轟隆隆……
老舊的電機發出沉重的低吼，工具機主軸開始旋轉。
因為軸承磨損，原本應該伴隨著明顯的震動和噪音。
蘇雲的手指在那排簡陋的自製按鍵上飛快跳動。
如果是後世的程式設計師在這裡，一定會驚掉下巴。
因為蘇雲正在用最原始的機器語言，現場微調PID參數。
「輸入震動頻率補償……相位鎖定……伺服增益調至85%……」
在蘇雲的「超腦」視野里，這台工具機不再是鋼鐵，而是一個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三維模型。
每一處齒輪的咬合間隙，每一段導軌的微小凹陷，都被轉化成了實時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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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腦在超頻運算，預判著工具機下一毫秒的震動，並通過算法指令，控制步進電機做出反向補償。
僅僅過了十秒鐘。
原本還在「哐當哐當」響的工具機，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消失了。
一種平滑、低沉、甚至帶有某種韻律的嗡嗡聲響起。
「這……」跟著過來的雷震聽出了不對勁，「聲音咋變這么小了？」
錢伯鈞往前跨了一步，手裡的黃花梨拐杖差點都沒拿穩。
他很仔細地看著正在高速旋轉卻紋絲不動的主軸箱。
「共振消除了？」
老院士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不可能……這是物理磨損，怎麼可能用電線消除？」
「上料。」
蘇雲沒空理會他們的震驚，從旁邊拿起一根45號鋼棒，卡在卡盤上。
車刀緩緩推進。
滋——沙沙沙——
藍色的鐵屑連綿不斷地從刀頭下飛出。
排屑順暢，聲音清脆。
這是切削狀態達到完美的標誌。
幾分鐘後，趙工按下了停止鍵。
那根鋼棒被車削得光可鑑人，甚至能映出蘇雲略顯冷清的臉龐。
趙學民顫抖著手，拿過千分表，小心翼翼地貼在工件表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細細的指針上。
雷震都跟著屏住了呼吸。
雖然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但直覺告訴他，要出大事。
指針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釘在了一個刻度上。
趙學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又隨機在鋼棒上測了三個點。
讀數一致。
「多……多少？」
劉建國廠長急得嗓子冒煙。
趙學民轉過頭：
「正負……0.0003毫米。」
0.0003毫米，也就是0.3微米。
在這個年代，這是西方頂級數控工具機才有的加工精度。
國內最好的八級鉗工手搓或許能達到。
但那是不可複製的藝術品，而眼前這台，是一堆廢鐵加上一塊破電路板改出來的機器！
「啪嗒。」
錢伯鈞手裡的拐杖真的掉在了地上。
他顧不上撿，幾步衝到工具機前，撫摸著那塊醜陋的電路板，嘴裡喃喃自語：
「算法……這是算法的勝利！用數學模型預測誤差，用算力對抗物理磨損……天才！這是超越時代的天才構想！」
雷震雖然聽不懂什麼叫算法，但他聽懂了「0.0003毫米」。
作為軍區司令，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意味著坦克的傳動軸不再漏油。
意味著飛彈的陀螺儀可以自己造。
意味著那些卡脖子的零件……
都能在這台破機器上搞出來！
「好！好！好！」
雷震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劉建國背上，差點把廠長拍吐血。
「給老子守好了！這台機器以後就是一級機密！誰敢亂動，老子斃了他！」
在一片狂熱的讚嘆聲中，蘇雲摘下手套，順手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圖紙上勾掉了一行字。
【C620數控化改造（完成）】
這對她來說，只是驗證一下「超腦」在現實世界能否通過低算力硬體跑通高階算法而已。
算是個熱身。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車間角落。
那裡，一台龐大的59改坦克柴油發動機正靜靜地趴在帆布下。
因為高原缺氧和散熱設計缺陷，這頭巨獸已經成了軍區的心病，甚至被戰士們戲稱為「移動的鐵棺材」。
眼看輪到自己的項目，雷震搓著手，激動地大步上前。
「小蘇同志！終於輪到我們的項目了！我可真是等了好久！」
然而，話音剛落，他就看見蘇雲摘下手套時，手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了一下。
再一抬頭，車間慘白的燈光下，那張清冷的臉上，眸子亮得驚人，眼下的烏青卻也同樣驚心。
雷震那震天響的嗓門一下子卡了殼。
他戎馬半生，最會看人的精氣神。
蘇雲這狀態，不對勁。
「你這臉色……怎麼跟在貓耳洞裡蹲了三天三夜似的？」
旁邊一直沒敢出聲的老鉗工，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了。
「雷司令，您是不知道！蘇顧問為了趕這塊板子，整整三天，每天就合眼倆鐘頭！飯也不好好吃，就啃倆饅頭喝點水！」
聽到這樣的事情，錢伯鈞看著那塊做工粗糙卻內藏乾坤的電路板，心裡那股愧疚勁兒直往上涌。
做學問經常講究廢寢忘食。
但他忘了，眼前這位不是研究所里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而是個才十八歲的小姑娘。
「胡鬧！簡直是胡鬧！」
錢伯鈞把地上的拐杖撿起來，氣得直哆嗦。
「科學研究是長跑，不是百米衝刺！」
他一把搶過雷震的話頭，對著他就去了：
「雷大炮，你還催！還催！這孩子是鐵打的嗎？身體要是垮了，你拿什麼去高原？拿你那張嘴去喊嗎？」
雷震被懟得一愣了：
「錢老頭，你倒有臉說我？要不是為了你那個什麼……屁、挨、滴，小蘇用得著熬成這樣？你搞你的理論，倒把我的人給累趴下了！」
「你懂什麼！那是科學！是工業的未來！」
錢伯鈞氣得吹鬍子瞪眼。
「倒是你，就知道坦克坦克，恨不得把人當零件用！暴殄天物！」
旁邊的廠長劉建國汗都下來了，想勸又不敢。
好在，這時候蘇雲開口了：
「我睡一覺。」
蘇雲確實到了極限。
超腦系統的超頻運作極度消耗糖分，此刻她腦子裡嗡嗡作響，胃裡也燒得慌。
「多給我送點吃的到房間裡就行。」
蘇雲虛弱地交代了一句重中之重，轉身便往外走。
看著蘇雲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車間裡的氣氛卻並沒有緩和。
「錢老頭，你還有臉說？」
雷震解開領口的風紀扣，指著那台工具機。
「要不是為了給你證什麼明算法，丫頭至於熬三天？那是為了你們學術界那點破面子！」
「雷大炮你少倒打一耙！」
錢伯鈞也不擦眼鏡了。
「要不是你天天喊著坦克趴窩，在後面催命似的，小蘇會有這麼大壓力？她是為了趕進度，好騰出手來給你修那堆廢鐵！」
「放屁！那是廢鐵嗎？那是國防重器！」
「那是工業垃圾！連散熱都搞不定的半成品！」
劉建國和趙學民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兩位爺在紅星廠吵得震天響，誰敢勸？誰又能勸？
直到招待所那邊傳來消息，說蘇雲吃了兩大盒紅燒肉，五個大白面饅頭，倒頭就睡著了，呼嚕聲都沒有，睡得特別沉。
這二位才算是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