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紅星機械廠外的出租屋。
趙芳看著陸遠一瘸一拐地回來，膝蓋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滿是灰土，嚇了一跳。
「遠哥，咋弄成這樣？讓人給打了？」
「沒事，摔的。」
陸遠不想在女人面前丟面子，硬撐著坐下，隨後從兜里掏出那張煙盒紙。
他把寫著「甲A·00001」的紙條拍在桌子上：
「但我拿到證據了。」
趙芳湊過去看了看，皺眉道：
「這車牌……看著有點怪啊。」
「怪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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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咬牙切齒，牽動了肚子上的傷，疼得吸了口涼氣。
「那司機囂張得很，二話不說就動手。這說明什麼？說明那車的主人肯定是個大官，而且怕咱們查！」
「蘇雲那個賤人，看著清高，背地裡早就不知道被這當官的玩爛了。」
趙芳的眼睛轉了轉。
她雖然也沒見過世面，但她知道這年頭最怕什麼。
「遠哥，這可是天大的把柄。」
趙芳語氣里透著興奮。
「哪怕她考了滿分，只要政審過不去，大學的大門照樣得對她關上。」
「那個當官的咱們惹不起，還治不了她蘇雲？」
「等成績一下來，咱們就寫舉報信。」
趙芳的手指在桌子上狠狠戳了戳。
「就說蘇雲勾結腐敗分子，利用肉體交易換取高考特權。再加上那輛吉普車當證據，我就不信招生辦敢錄她！」
陸遠聽著趙芳的分析，肚子上的劇痛都減輕了幾分。
他想像著蘇雲拿著錄取通知書卻被拒之門外，最後只能哭著求他原諒的場景，嘴角咧開。
「對，就這麼幹。」
「我要讓她身敗名裂，跪在我面前像條狗一樣求我。」
……
對於趙芳和陸遠的那點小心思，蘇雲不清楚，也無所謂。
隨著高考結束，蘇雲不僅沒能休息，反而更忙了。
畢竟，之前那麼多關於她的問題，都被高考這件人生大事壓著。
現在沒了高考作為藉口，錢老和雷司令兩位可就再也忍不住了。
紅星齒輪廠。
正午時分，食堂里人聲鼎沸。
工人們拿著鋁飯盒排成長龍，為了今天特供的紅燒肉擠得滿頭大汗。
然而，在食堂最裡面的小包間裡，氣氛卻比外面那口燒得滾燙的大鍋還要焦灼。
砰！
粗糙的大手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杯里的茶水濺了一桌。
「錢老頭，你別跟我扯什麼教育部的文件！」
雷震把衣領扣子解開兩顆，露出脖頸上那道猙獰的彈痕，虎目瞪得溜圓。
「蘇雲是我們軍區先發現的！坦克改型迫在眉睫，她必須先跟我去基地！」
坐在他對面的錢伯鈞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眼鏡，語氣雖然溫和，但寸步不讓：
「雷司令，那是做學問的好苗子。讓那樣的大腦整天跟你們那些油泥鐵疙瘩打交道，是暴殄天物！她應該進哈工大，進少年班導師組，去搞理論物理，去搞基礎材料！」
「放屁！沒有我們搞出的槍桿子，你們哪來的桌子做學問？」
「那是兩碼事……」
夾在中間的紅星廠廠長劉建國縮著脖子，恨不得自己變透明。
這兩尊大佛，一個是掌管數萬雄兵的軍區司令，一個是桃李滿天下的國寶級院士。
他一個小小的廠長，連勸架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時，包間的門帘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蘇雲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個普通的鋁飯盒，另一隻手裡卻拎著一塊看起來沒有比破爛好多少的綠色電路板。
那板子上到處都是飛線，甚至還能看到幾個明顯是從舊收音機上拆下來的電容。
焊錫點大小不一，連中學生的手工課作業都還不如。
「錢老，雷老，不要吵了。」
「你看，小蘇先喊的我！而且手裡這個電路板，一看就是給我的研究用的！」
聽到蘇雲的話語，錢伯鈞很是得意地回懟了雷震一句。
雷震氣急，卻對蘇雲的選擇無可奈何。
畢竟自家的技術突破還全指望著蘇雲啥時候抽空出來看一眼呢。
他能做的，只有聽蘇雲的話，先不要吵了。
走到空位坐下，蘇雲打開飯盒。
裡面是簡單的白菜燉粉條，她扒了一口飯，隨手把那塊醜陋的電路板放在桌上。
「控制板焊好了。」
錢伯鈞的目光早就被那塊板子吸引。
但在蘇雲沒有主動提起之前，他忍住了沒有詢問。
作為精密儀器專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塊板子的「酸。
基板是廢舊的環氧樹脂板，銅箔大概是自己用氯化鐵腐蝕出來的。
走線極其狂野。
但在那雜亂無章的飛線之下，晶片的布局卻透著一種奇異的邏輯感。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讓廢鐵變成神器的東西？」
錢伯鈞雖然欣賞蘇雲的理論，但面對著拿出來實物，心裡還是沒底。
這也太破了。
「能抓耗子的就是好貓。」
蘇雲沒多解釋，三兩下吃完飯，抹了抹嘴。
「走吧，去車間。我也趕時間，弄完這個，還得看看那台趴窩的坦克發動機。」
……
一車間已被清場。
那台從廢品站拉回來的C620車床，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
主軸箱敞開著，步進電機被強行加裝在進給絲槓上。
紅星廠的總工趙學民帶著幾個老八級鉗工圍在旁邊，看著蘇雲手裡那塊破電路板，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蘇顧問。」
趙學民搓了搓手，還是沒忍住發問。
「這C620原本的出廠精度也就0.02毫米，現在導軌都磨損成這樣了，咱們是不是先讓人鏟刮一下？光靠這塊……板子，能行嗎？」
按照傳統工具機修復工藝，要想恢復精度，必須由頂尖鉗工一點點鏟刮導軌，那是水磨工夫，沒個把月下不來。
「不用。」
蘇雲走到工具機電箱旁，熟練地剝開幾根電線。
她沒有解釋什麼叫「軟體定義硬體」，也沒有解釋什麼叫「動態補償」。
在這個年代，跟他們講這些，無異於聽天書。
蘇雲將那塊滿是飛線的電路板卡進電箱，接通電源。
滋——
電流聲響起，控制板上兩顆紅色的發光二極體亮了起來，閃爍的頻率極快。
「趙工，可以開機了。」
蘇雲下令。
趙學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啟動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