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
宜嫁娶,宜歸宅。
天色尚蒙熹微,曉霧未散,虞宅已是燈火煌煌。
菱花鏡冷,數名全福夫人環立兩側,為榻前新妝的少女理鬢梳妝。
虞眠雪膚瑩潤,便只薄施鉛華,唇間一點櫻色口脂。
全福夫人立於她身後,替她把最後一支赤金流蘇釵插進髮髻。
那夫人年近五旬,圓臉慈眉,鬢邊簪一朵紅絨花。
她夫家姓周,是江秉文請來的,說這位周夫人兒女雙全,公婆健在,夫妻和睦,是帝京里數得著的全福人。
周夫人簪完釵,退後半步端詳,笑盈盈道:「郡主好顏色。我替多少姑娘簪過釵,沒見哪個像郡主這般,不用打扮便出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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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耳根微紅,小聲道:「夫人過獎了。」
周夫人又替她整了整鬢角,從匣子裡挑出一對墜珍珠耳鐺給她戴上。
「這耳鐺是我年輕時候陪嫁的,壓了箱底幾十年。今日借給郡主戴,圖個吉慶。」
青鸞站在旁邊,替虞眠捧著銅鏡。
鏡中人眉眼初成,額間綴著一點花鈿,眉梢裁細月,眼尾暈淺紅,一朝梳妝畢,便似從懵懂年少的舊時光里緩緩抽身,化作待嫁的新婦。
檐外一陣輕快腳步聲闖入。
桑晚揣著幾包紅紙裹就的喜糖,盡數塞進虞眠懷中。
「快藏好。我娘說,新娘子懷糖成婚,往後歲歲年年,日子皆甜。」
言罷,她先自剝了一顆含入唇間,含混道,「只是你嫁的是晉王表兄,甜不甜不好說,酸倒是少不了。」
虞眠被她說得臉上一紅,低嗔了一聲:「桑晚。」
桑晚吐了吐舌,俯身湊近,細細打量她眉眼。
「你這雙眼紅得像受了怯的小兔子,昨夜可是未曾安寢,偷偷哭過了?」
虞眠垂眸斂神,默然不答。
昨夜星疏月淺,她徹夜輾轉難眠。
心底似被一根無形絲線輕輕纏縛,慌意漲悶,裹著一縷無從言說的茫然。
滿院風聲簌簌,廊下步履往復,都教她心緒難平。
青鸞立在身後,聞聲低首輕喚,「郡主,吉時快到了。王爺迎親儀仗已過長街,不過兩盞茶的時辰,便至府門了。」
虞眠斂了心神,輕輕頷首,手心卻漸漸發潮。
她忽然問:「陸忱他......今日著何衣色?」
桑晚聞言撲哧一笑。
「我的傻眠眠,你今日不必管他衣著如何了。他便穿成個黑無常,你也要嫁過去的。」
嘴上戲謔刁鑽,她卻仍舊認真回想方才所見。
「我方才在外遠遠窺見,他一身玄紅繡金吉服,高坐駿馬之上。氣度斐然,半條長街的小娘子都看傻了。」
說罷又添一句,「只是你莫看他聲勢煊赫,我瞧他一路行來,面覆寒霜,半分笑意也無,倒似不是來迎親,是來討債的。」
聞言,虞眠沒忍住,唇角彎了彎。
她不言語,只抬眸望向菱花鏡,凝著鏡中盛裝的自己。
窗外,喧囂鼓樂自遠而近,穿透層層院牆,順著風勢漫捲而來。
虞眠聽見前院江凜粗著嗓子喊:「晉王來了!晉王來了!」
緊隨其後的,是江秉文沉穩低沉的呵斥,「來便來了,大呼小叫,震得府門都要崩了,成何體統!」
她想淺彎唇角,又忽覺鼻間微酸。
須臾,沸揚鼓樂驟然停歇。
門外駿馬長嘶一聲。
陸忱利落下馬。
一身玄紅吉服,玉冠束髮,腰間系一條赤金墜玉的革帶。
他本就生得挺拔,骨相凌厲,這般盛裝加身,更是眉目濃深,矜貴無雙。
身後百人儀仗肅立,紅綢開路,鼓樂齊鳴,整條巷子都被擠得滿滿當當。
巷口至巷尾,擠滿圍觀百姓,人人抻頸張望,爭相一睹晉王大婚盛景。
陸忱卻只望著那扇半掩的虞宅大門,心無旁騖。
他邁步上前,未等禮官誦念迎親祝詞,一道身影便自門後跳出來。
江凜大步跨立台階,身姿張揚,擋在府門正中。
「王爺且慢!」
「虞宅門雖小,可也不是這麼容易進的。長姐有言,欲娶我家眠妹妹,先過三關。」
陸忱眸光淡掃。
「講。」
江凜清了清嗓,斂去幾分肆意,自懷中抽出一張素紅箋紙。
「第一關,請王爺即興作催妝詩一首,需應景,要有情,且十步之內成詩,方作數。」
陸忱聞言,默然抬步。
五步落地,風聲靜默,人心屏息。
第六步,他方駐足。
「舊年曾向月中看,不信人間有玉盤。今日紅牆花影動,始知春色到眉端。」
周圍先是一靜。
江凜怔在原地,瞠目結舌,一時竟回不過神。
門後暗處,江凜被江瀾伸手狠狠擰了一把衣袖,低聲嗔斥:「呆子!王爺詩成落筆,你還在此發愣?速開第二關!」
江凜抽著氣,揉著被擰得發酸的小臂,垂眸匆匆掃過手中紅箋。
「第二關,開門禮。」
「虞宅院中那株老海棠,是南潯遷來,如今春色正好。王爺需再拿出一枝,亦得是南潯的海棠,方作數。」
「若是只取帝京凡花敷衍,便請王爺立於門外,靜待春來。」
此語一出,巷間圍觀人聲瞬時譁然。
南潯的海棠,帝京哪裡找去?
立在朱門前的玄紅身影卻神色未動,眉目依舊疏冷,不見半分侷促。
身側的墨鴉心領神會,即刻轉身,自隨行駟馬安車中,捧出一隻冰紋青瓷小壇。
陸忱接過,將壇蓋一掀。
壇中一株墨海棠,紮根其中。
「此乃南潯老宅墨海棠的插枝。」
他抬眸望向那扇半掩朱門,素來寒寂的眼底,漫開一絲笑意。
「花開與否,憑春、憑時、憑它本心。」
「但本王今日來,從不為候一樹花開。只為請這株海棠的小主人,歸我、隨我。」
門內屏息靜立的眾人皆心頭微震。
江凜一時語塞,茫然轉頭望向門後立著的江瀾,眼底滿是無措。
江瀾倚著朱紅門扇,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
「第三關,射紅。」
「府門橫樑懸有三串通寶銅錢,王爺三箭全中,便算過關。若有一箭失手,我便再加一串。」
陸忱未曾多言,只抬手接過侍衛遞來的長弓。
第一箭破空而出,一串銅錢應聲墜落。
第二箭再度離弦,勢如流星,再度穩穩落中。
待到第三箭射出之時,箭尾紅羽擦著錢邊掠過,未中。
巷間驟然響起一片驚呼聲。
江瀾眉眼微揚,果然示意下人再添一串。
原先落了兩串,添了一串,橫樑上還剩兩串。
門前那人已然抬手,默然取過第四支羽箭。
這一次,陸忱並未急著出手。
待銅錢晃穩,指尖驟然松弦。
箭出如風,銅錢應聲而落。
最後一串掛在那裡,晃了兩晃,被最後一箭的余勢帶得自己掉了下來。
江瀾見狀,輕笑一聲,揚聲吩咐:「開門。」
正門應聲緩緩向內推開。
鼓樂聲再起,較先前愈發繁密。
虞眠被全福夫人扶至門口時,陸忱已立在門前。
他視線穿透扇間薄影,只窺見一抹溫潤柔和的輪廓,陷在滿目緋紅春色里。
那一刻,他竟莫名語塞。
喉結滾了滾,才低聲道:「眠眠,我來了。」
扇後少女未應。
唯有唇角不受控上揚,漾開一抹笑意,轉瞬又被她侷促抿平。
身側桑晚湊在耳邊,用氣聲輕輕慫恿,狡黠促狹:「別應他,讓他多喚兩聲,好好求一求。」
她耳尖一紅,但拗不過心底軟意,終是輕輕應了一聲。
那聲音小得幾乎被鼓樂吞掉,陸忱卻聽得真真切切。
他抬步上前,朝她伸出手去。
虞眠遲疑片刻,才將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掌心。
甫一相觸,便被牢牢握住。
虞眠鼻尖忽然一酸,連忙將手中團扇壓低半寸,掩去眼底濕意。
「何故在抖?」陸忱低聲問,目光落在她半掩在扇後的臉上。
「不曾抖。」虞眠小聲道,隨即又補一句,「是你抓得太緊了。」
聞言,陸忱非但未曾松力,反倒指尖微收,握得愈發緊實。
他牽著她的手,步步沉穩,緩緩走向停在巷中的鎏金花轎。
紅綢鋪路,喜樂相隨。
臨踏轎輦之際,陸忱駐足。
他側過頭來,聲線極低:「我命人在轎中疊了七層軟氈,若是路途顛簸,受不得晃動,便讓青鸞停轎,遣人來告知我。」
「告知你做什麼?」
「我騎馬過來。」
虞眠愣了一下,嗓音帶著淺淺嗔意:「陸忱。」
耳畔傳來一聲低笑。
他小心扶著她纖腕,護著她俯身入轎,隨即抬眸叮囑身側青鸞。
「仔細照看。轎中備著蜜棗飴糖,一路慢行,莫教她無趣枯坐。」
青鸞垂首應是。
轎簾落下,鑼鼓聲再起,浩蕩迎親隊伍調轉方向,緩緩向著晉王府迤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