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殘冬褪盡,春日漸深。
大婚在即。
皇后特遣宮中一位嬤嬤入虞宅,教習大婚行止禮儀。
只是這位嬤嬤面上恭謹,一口一個「郡主」喚得得體,可教起來,處處是刀。
「郡主,屈膝跪定。」
春日地磚猶帶深冬殘涼,絲絲縷縷透過羅裙,漫上雙膝。
跪了約莫一個時辰,雙腿早已麻僵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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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素來安分守拙,只當宮中禮制本就嚴苛,自己閱歷淺薄,便咬著淺淺下唇,默然受下。
「郡主旋身一周,步履需穩,身姿需正。」
虞眠勉強斂了心神,依言緩緩轉身。
可雙腿失力,裙擺便絆住足尖,身形一歪,便狼狽地摔跌在地。
李嬤嬤立在原地,紋絲不動,分毫上前攙扶的意思也無。
「郡主這般沉不住氣度,大婚之日立於滿堂權貴之前,丟的是晉王府的體面,更是皇家顏面。」
虞眠伏在地上,眼尾早已蘊滿了水汽,卻生生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聲道:「我......我緩一緩,再起身修習。」
恰在此時,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巨響猝然劃破室內沉悶,天光順著敞開的門扇傾瀉而入,盡數落於立在門檻處的人身上。
陸忱面上不見喜怒,可周身彌散的冷戾,卻教人呼吸發緊,寸寸生畏。
李嬤嬤驟見來人,心頭猛地一沉,方才的從容嚴苛盡數消散。
她慌忙躬身欲拜,聲調已然發顫:「王、王爺......」
陸忱視線未予她分毫。
他闊步上前,徑直走到虞眠身前,微微俯身,將人扶起。
虞眠雙膝麻僵過甚,甫一借力,雙腿便軟得無力支撐,身形再度往下輕跌。
下一瞬,他手臂驟然扣住她纖細腰肢,將人攬入懷中,牢牢圈住。
「不必練了。」
虞眠愣住。
李嬤嬤急了,連忙上前半步。
「王爺,這可不合規矩。大婚當日跪拜迎送,皆是祖制,半分廢不得。郡主如今初學生疏......」
陸忱淡淡掃了她一眼。
「本王的王妃,拜堂那日,本王扶著她拜。她若學不會,本王便替她拜。」
虞眠靠在他懷裡,眼淚這才沒忍住,啪嗒掉了下來。
她埋著頭,小聲道:「是我笨,學得不好......」
「非是你笨。」他抬手,輕柔拭去她睫間垂落的淚珠,隨即抬眸望向李嬤嬤,眸底森寒,「是她,存心刁難。」
李嬤嬤臉色一變。
「王爺明鑑!老奴只是謹遵宮中禮數......」
「皇后身邊教習大婚禮數的,素來是張嬤嬤。」陸忱冷聲截斷。
「前日張嬤嬤染了風寒,皇后另派了人。你又是何人換來的?」
李嬤嬤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她張了張嘴,還想辯白,陸忱卻已抬手,示意身後侍衛上前。
「拖下去,重責二十,再命人進宮稟了皇后。」
侍衛應聲上前,拖拽著癱軟的李嬤嬤離去。
走廊間斷斷續續的求饒聲漸遠,終被院門隔絕。
室內重歸靜謐。
虞眠靠在他懷裡,心口半是委屈惶然,半是被人偏護的暖意。
她抬眸,一雙杏眼通紅濕潤,小聲問:「她走了......那禮數還學麼?」
陸忱垂眸凝著她泛紅的眼尾。
「我娶的是心上人,不是娶這一身規矩。」
虞眠垂落眉眼,睫羽輕輕顫動。
半晌,才悶聲道:「可總要略學幾分的,我若禮數生疏,終究不好。」
陸忱指尖輕點她的鼻尖。
「有我在。」
她被他護得心頭鬆軟,忍不住小小聲頂了一句,「你還能替我走路行禮不成?」
陸忱眼底漫開笑意。
「我陪你練。」
「你說得在理,總歸要略通幾分禮數。我扶著你修習,你若要摔,自有我接著。」
暖陽穿窗,落滿二人肩頭。
虞眠彎起了眉眼。
「好。」
忽而,想到什麼,微微蹙眉,「你今日不是尚有公務待辦嗎?怎的回來了?」
陸忱低聲道,「青鸞派人來報,說宮中換了個嬤嬤來教你。我起了疑,回來看看。」
虞眠頷首,沒再問。
陸忱伸手把她額前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他復又開口:「還有一事。」
「大婚嫁衣方才送至府中。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虞眠面頰染上薄紅。
他俯身,長臂輕攬,將她打橫抱起,往寢室徐徐行去。
暖風逐著二人衣袂流轉,春光漫染。
陸忱退至廊下,嫁衣便交由宮中遣來的女官替她換上。
女官動作嫻雅利落,替虞眠褪了素色常衫。
一襲正紅嫁衣翩然覆肩,精緻霞帔垂落,壓得她單薄肩線微微下沉。
衣身以金線精繡海棠紋樣,自交領蜿蜒盤繞,延至廣袖裙裾。
虞眠指尖輕輕撫過盛放的海棠,眼眶忽然有些潮。
祖父在時,院裡的海棠歲歲灼灼。
那時她看不見繁花盛景,只記得滿院清淺花香。
如今看得見了,這花便化作錦衣紅妝,伴她出嫁。
她心頭一軟,覺著歡喜,又覺著那歡喜里,摻著一點遲來的圓滿。
珠冠緩緩落於青絲之上,累累珠翠垂落額前,流光碎影簌簌輕晃。
「郡主衣已妥帖,可自行覽鏡一觀。」女官款款退後半步。
虞眠抬眸望向菱花銅鏡。
鏡中人一身灼紅,衣色襯得她素白面頰瑩潤透粉,眉目依舊是素來的溫軟,可不太像自己了。
她凝著鏡影,覺得不太自在。
正自怔忪,門外忽傳幾聲叩響。
「王爺。」一眾女官齊齊福身,便依序躬身退離。
虞眠指尖一頓。
屏風外,履聲沉緩。
虞眠提著厚重裙擺,自屏風後緩步轉出。
陸忱目光落在她身上,再未移開。
無人言語,室內靜得可聞檐外春風拂枝的細響。
日光透過窗紙,將那一身熾紅揉得溫軟朦朧。
陸忱看了許久。
久到虞眠耳根滾燙,心底發怯,下意識垂首,扯了扯寬大袖口。
「......好看麼?」她小聲問。
陸忱緩步走近,長指輕輕抬起,細緻拂過珠冠微斜的垂珠,替她理妥鬢邊凌亂的碎翠。
「太紅了。」
虞眠抬眸瞪他一眼,杏眼濕漉漉的,帶著幾分嬌憨嗔怪。
「大婚嫁衣,本就是赤紅配色。」
「我知曉。」他俯身,氣息擦過她耳畔,「只是紅得太過奪目,便再也挪不開心神。」
寥寥數語,撞得虞眠心頭震顫,臉頰熱度更盛,幾乎要燒起來。
她慌忙偏過頭去,不敢再看他。
陸忱唇角微牽,隨後退至廊下。
「往前走來。」
虞眠輕抿唇瓣,斂了滿心羞躁,提著曳地裙擺,小心翼翼緩步向前。
行至半途,裙裾輕勾足尖,身形倏然一晃,她勉力穩住身姿,堪堪未倒。
可待跨出門檻時,寬大裙擺再度絆住履足,身形驟然前傾。
下一瞬,一道有力的臂膀驟然攬住她的腰肢,將她穩穩扣入懷中。
陸忱低低笑聲悶在胸腔。
虞眠耳尖紅透,埋在他懷中小聲嘟囔,「你既看過我這般狼狽失態的模樣,大婚拜堂那日,便不許再笑我。」
「不笑。」他應下,可眼底漾開的笑意,卻半點未曾收斂。
虞眠聞言,心頭那些羞惱才一點點散了。
陸忱緩緩鬆開懷抱。
「再走一遍。」
虞眠依言再試。
此番步履穩了許多,僅中途被裙裾輕輕絆了一下。
待走回他身前,她微微喘息,搖頭:「不走了。」
「再多練兩遍,步履便妥帖了。」
虞眠立在原地未動,垂眸望著身上層層疊疊的紅錦嫁衣。
「成親那日,我要穿著它,走很長的路麼?」
「自府門至正堂,再由正堂折返洞房。」陸忱道。
虞眠愣了愣。
她低頭看了看裙擺,又抬眸望他。
「這般笨重,我怕是走不完。」
陸忱唇角微揚。
「走得完。」
「成親那日,我在你身側。一路相攜,直至洞房。」
虞眠心口怦怦輕跳。
靜默片刻,她低聲開口:「今日你已然見過我穿嫁衣的模樣,大婚那日,還會再看麼?」
「今日遠遠不夠。」陸忱捏了捏她的臉蛋,「大婚那日,需得伴著紅燭喜帕,再細細看一回。」
聞言,虞眠眼底星光璀璨,唇畔漾開清甜笑意。
陸忱凝著眼前紅衣灼灼的少女。
「庭前海棠盛放那日,我便十里紅妝,親來迎你。」
虞眠微微仰首望他。
他立在滿目春光里,頎長身影將她溫柔籠住。
她眸含柔光,輕輕應聲:「好。」
牆角海棠含苞待綻,暖風融融。
而深宮中,寒涼未歇。
當夜,淑妃便因暗中作祟一事,被皇后傳至中宮,長跪於冰冷的白玉地磚之上。
殿內燭火肅穆,寒意浸骨。
皇后端坐上位,眸光沉靜,無半分溫色。
「淑妃,此番只是罰跪。若有下次,本宮不介意將前後舊帳,連本帶利,一一清算。」
淑妃伏身跪地,脊背緊繃,默然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