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怔怔看著他,手中簪子險些脫手墜地。
她垂眸看著他,分不清是怨是懼是委屈,只覺眼眶陣陣酸熱,止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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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你憑什麼總是這般......」
虞眠向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未再看他,只將簪子攥得死緊,轉身朝外跑去。
她只想走。
再留下去,怕要連自己最後那一點殘存的自己,也尋不回了。
虞眠不敢回頭,亦不知該往哪兒跑。
這宅子明明處處都似南潯舊院,可她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了棉花上。
可方踏出小院門,檐上風聲陡然一緊。
她便看見了數道黑影自兩側屋脊掠下,刀鋒映著暮色,寒光乍現。
虞眠僵立原地,驚叫哽在喉間,半點發不出。
身後,一道玄紫色身影疾撲而來。
陸忱進門時,未讓近衛跟著,都留在巷外。
他將虞眠拉到了身後,抬腳便踹開了一道黑影,掌風橫掃,格開另一柄斜劈而至的寒刃。
可刺客人數眾多,刀光從四面逼來。
牧鶴一身玄墨藏身於亂影之中,趁隙而動,長劍自刀光罅隙中穿出,直指虞眠心口。
陸忱回身,將人整個護在身後。
肩背一迎,那一劍便自後肩穿出。
牧鶴一怔,抽劍急退,刃上淋漓。
陸忱悶哼一聲,溫熱瞬間浸透玄紫衣袍,順著袍角汩汩往下淌。
院外刀劍聲里,有人拼命往牆邊靠。
墨鴉臂上中了一刀,仍帶人朝門口沖。
陸忱用盡力氣,反手攥住虞眠手腕,將人自刀光血影中拽回小院內,肩抵門板,闔門落閂。
金鐵交鳴之聲盡數隔在了門外。
小院裡靜得瘮人。
連風都繞了道,不肯往這院裡來。
陸忱喘息粗重紊亂,血一滴滴砸在青磚上,答答作響。
他背抵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左肩往下血污一片,浸透了衣料,唇上亦滲著猩紅,臉色白得駭人。
「陸忱......」虞眠嗓音發顫,膝下一軟,跪坐在地,十指慌亂地覆上他左胸那道口子。
血自她指縫裡往外涌,溫熱湍急,怎麼都捂不住。
陸忱低頭看她,喘得厲害,卻忽而笑了。
那笑混在滿襟血污里,儘是瘋意。
「我是....故意的。」
虞眠渾身一顫,抬眼看他。
陸忱氣息斷斷續續,目光卻還死死鎖著她,執拗得驚人。
「你現在可以走。」
虞眠未動。
她跪在他面前,滿身都是他的血。
眼淚還在往下掉,可人卻靜了下來,似被他的話抽去了最後一點力氣。
陸忱抬起手,指尖沾著血跡,想去碰她的臉。
可那隻手抬到一半,便又垂了下去。
「從前....是我騙了你,是我囚你,可我放不開......」
他頓了一下,又喘了一口氣。
「就算是錯....也放不開。」
她緩緩伸出手,去抓他那隻垂落的手。
那隻手一向很溫厚,此刻卻輕得發飄,指節冰涼。
「陸忱,你莫再說話了......」她聲音碎得厲害,「外頭快停了,我去叫人,我去尋醫......」
她想起身。
可剛一動,腕子便被他攥住了。
那力道不大,卻固執得要命。
虞眠不敢再掙了。
她稍一動,他胸口的血便涌得更快,洇得更深,青磚地上已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潭。
陸忱不知又從何處掙出一股勁來,將她往自己身邊又拽了一下。
他呼吸又重又亂,喉間似拉著一口破風箱。
「我給過你機會了。」
虞眠一手撐在他身側。
她不想與他爭了。
陸忱朝她靠了過來。
血腥之氣撲入她鼻端。
他吻了她。
吻帶著蠻橫,卻並無多少氣力,像拿命在討最後一點東西。
唇上沾著血,又干又燙,碾過她唇角時,仿佛要將自己按進她骨血里去。
虞眠僵住。
觸郁的酥麻從手腕一路竄上後頸,和這滿口血腥攪在一處。
她只覺渾身都使不上勁,連他這滿是血的吻,都似在往她身體裡紮根。
片刻,虞眠才找回一點力氣,伸手推他。
指尖按在他胸口,觸到的卻是一掌黏膩滾熱。
她便再也推不出去了。
眼淚又落下來,混著血跡,在兩人唇角泛起又咸又腥的苦。
陸忱抵著她的額頭,喘息沉沉:
「你心裡......是不願走的,對不對?」
虞眠搖頭,唇瓣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只是將他那隻手攥得更緊了些,指節都泛了白,仿佛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碎在面前。
陸忱胸口劇烈起伏,失血已讓他的目光開始渙散,瞳仁里那點光忽明忽滅。
額上沁滿一層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卻燙得像淚。
他又喘了一口氣,將最後一點清明都咬在齒間:
「你離開東院時說過....我未曾讓你好好看過我....如今....可看清楚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他整個人便往下墜。
額頭沉沉埋進她肩窩,身體重得像一座轟然倒下的山,壓得她幾乎撐不住。
虞眠將他抱了個滿懷,手按在他胸口。
掌心之下滿是滾熱黏膩,可那熱意底下又透出一股空蕩蕩的寒。
她下巴抵在他額角,渾身止不住地抖。
「陸忱......」她喚了他一聲。
四下只有暮風穿過忍冬架的碎響。
他沒有應。
墨鴉在院外察覺不對,率人翻牆而入,一眼便見青磚地上蜿蜒的血泊,以及倒在虞眠懷中面白如紙的陸忱,臉色驟變。
「快傳太醫!」
虞眠被人攙起時,十指仍死死捂著陸忱胸前那一片濡透的衣料。
暗衛將人抬入內室。
她獨自站在廊下,隔著一道半掩的門扉,看人影倉促地進出,地上蜿蜒的血自門口一路延伸到了燈下。
案上那捲南潯小院圖尚未捲起,墨色山水靜靜鋪陳。
她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頭。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