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兩日,虞眠食少眠多。
服下陸忱給的藥丸,周身痛楚緩和了不少,只余鈍鈍隱疼,但也不甚真切了。
正昏沉間,忽聞車外墨鴉勒馬,「主子,前方歇半刻?」
陸忱略一頷首,車隊便緩緩停住。
墨鴉掀簾送來水糧,見她抬手去接時已不似前番那般滯澀遲緩。
不多時,他又折返,遞進來一盆清水,並一套疊得齊整的素衣。
虞眠摸索著,將身上污穢擦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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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觸到面衣邊緣,頓了頓,終究只將髮髻勉強綰起。
面衣之下那截脖頸,膚白如雪,大約是渾身上下唯一不曾傷著的地方了。
她垂下手,心頭倒有幾分慶幸。
前番燒得人事不知那幾日,也不曾有人掀開這張臉細瞧過。
想來,他們不曾在意一個狀似乞兒的盲女面上的異狀。
若真有人問起,只說缺水脫皮便是。
那素衣抖落開來,寬大得像一領斗篷,袖口垂至膝下,將她從頭到腳籠了個嚴實。
虞眠怔了一瞬。
低頭湊近,衣料間一縷極淡的甘松香,幽幽地鑽進鼻尖。
指尖像被燙了似的,倏地蜷起。
「收拾好了?」車簾外,陸忱的聲音忽然遞進來。
虞眠肩頭微縮,摸索著去掀帘子,手指觸到布幔時還在輕輕發顫。
「....謝恩公賜衣。」
「嗯。」陸忱應著,目光淡掃而過。
山風捲起她鬢邊碎發,在玉白頸間浮蕩,若無視那張鬼面,倒有幾分病梅臨風的韻致。
虞眠忽然僵住了。
小腹沉沉下墜,是三日未曾如廁的脹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咬唇,羞恥與慌亂啃噬心尖。
這車隊上下皆是男子,連一個能扶她一把的女子都沒有。
便是這等事,她也不好開口。
陸忱見狀,眉梢未動:「虞姑娘有話,不妨直說。」
她躊躇片刻,將心一橫,聲若蚊吶:「恩公,我....我欲小遺。」
話落,耳尖霎時燒成一片緋紅。
「荒嶺無淨室,你待如何?」
虞眠睫羽低垂,纖指緊攥窗框:「....求恩公引我去僻靜處。」
字字含羞帶怯,說完便恨不得將臉埋進衣領里去。
墨鴉蹙眉欲斥。
主子何等身份,豈能為她做這等腌臢事?
陸忱抬手止住,只道:「隨我來。」
虞眠如蒙大赦。
她忍著周身隱痛爬出車廂,足尖觸到地面的剎那,身子一歪,踉蹌著便要栽倒。
一隻大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肘彎。
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透進來,燙得她脊骨僵直。
陸忱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她身上裹著他的衣賞,空蕩蕩的,似一隻誤闖大人衣袍的雀鳥,偏又遮不住那副玲瓏身骨。
假面裂隙下透出的肌膚,比宮中貢瓷還細膩三分,在日光下泛著幽幽潤光。
從前那些送上門來的,妝點得太滿,手段也拙。
這回倒是學聰明了。
溫水煮蛙,呵。
他扯了扯唇角。
也罷。
便是鍋中蛙,他也偏要做那執勺人。
*
林深處,樹影稠密。
陸忱執劍撥開攔路的荊棘,步伐沉穩。
他袖角是虞眠此刻全部的依憑,攥緊了怕逾矩,攥鬆了怕跌倒。
腳下是盤虬的樹根,還有鬆動的碎石,以及濕滑的青苔。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生怕摔了,在恩人面前丟盡最後一點體面。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也覺得可笑。
自山上滾下來那一刻起,她還有什麼體面可言?
陸忱忽地止步,「此處甚好。」
是背風的一處岩隙,藤蔓垂掛如簾,勉強算得隱蔽。
虞眠僵立著,一動不動。
她看不見周遭環境,亦不知他是否背過了身。
羞恥從心底湧上來,寸寸燙過四肢百骸,比那日山匪的嘲弄更難捱。
「怎麼?」他不咸不淡地問,「要我幫你?」
「不、不用。」
虞眠臉上燒成一片,從耳根一路燒到頸窩,連鎖骨都染透了薄紅。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你別走。」
無人應答。
虞眠等了片刻,沒等來半個字,只好咬住下唇,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幾步。
陸忱站在原地,看她晃晃蕩盪地往前走,似一隻初生幼獸蹣跚學步。
隨後,他背過身去,將劍鞘往地上一插。
指節叩擊劍柄,不疾不徐。
這齣戲,接下來該唱第幾折了?
山風灌進岩隙,在狹窄石壁間來回穿梭。
虞眠解帶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不是因為冷,而是心底湧上來的難堪,教她喘不過氣來。
須臾,小腹間的墜脹終於緩和。
虞眠匆匆系帶,寬大的袍袖卻被嶙峋的岩棱勾住了。
她心裡發急,怕耽擱太久惹他不耐,手上便使了狠勁。
收勢不及,整個人向前撲去。
嗤啦!
裂帛聲起,伴隨一聲驚呼:「啊!」
陸忱倏然轉身。
下一瞬,步履凝住。
一道血痕自鎖骨蜿蜒而下,沒入頸窩,紅白相映,刺目艷麗。
虞眠淚珠懸在長睫,顧不上鎖骨火辣辣地疼,慌亂攏住衣襟,試圖遮掩傷口。
「恩公,我好了。」
陸忱眸光幽邃,「疼麼?」
虞眠咬著唇,搖了搖頭:「....不疼。」
她此刻,只想速速離了這處讓她無地自容的地方。
陸忱靜立一息,邊走近邊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置入到她手中。
「擦血。」
虞眠攥著那方素帕,布料輕軟,宛若一片雲。
喉間卻酸澀難當。
真是太丟臉了。
回程路上,虞眠沉默如石。
直至漸聞人聲,她終忍不住開口:「恩公。」
陸忱腳步未停。
「有個不情之請,」她頓了頓,「萬望您留個名諱。日後,我若有幸,定當報答。」
陸忱止步,回頭看她。
那雙眸子仍是淡漠,無波無瀾,卻似能穿透她覆在臉上的那張假面,看進內里。
「陸忱。」
若她真是旁人布下的棋子,用假名反倒落了下乘,顯得欲蓋彌彰了。
虞眠在心裡將這兩個音節默默念了一遍。
她不識字,但會牢牢記住。
猶豫片刻,她又問:「此行,可是去虔州?」
陸忱已將目光收回,投向前路,邁開步履。
「先去報官。再等你養好了傷再說。」
虞眠沉默片刻,「終是...太過麻煩你了。」
「或者,你借我些盤纏,我自去虔州。你留個府上所在,我日後必當設法奉還......」說到最後,已細不可聞。
她與他,不過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這般請求,屬實冒昧得過分。
她目不能視,獨身未必抵得虔州,可教恩人因她耽擱了行程,心下總是過意不去的。
「無妨。」陸忱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順路。」
順路二字,在虞眠心頭輕輕轉了一圈,不知為何,莫名有些心安。
纖指收攏,將那方染了血的素帕攥得更緊了些。
「那便,多謝你了。」
陸忱未再多言。
這順路麼,順的從來不是她的路,是他的罷了。
她既是沖他來的,走哪一條路,又有什麼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