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光漸沉。
馬車碾著古道碎石,於曠野間踽踽而行。
「就地歇宿,明早動身。」墨鴉聲音驀然響起。
「是!」眾人應聲,腳步聲四散開去。
隨後,便是柴禾拖拽堆疊的窸窣,火鐮撞石的脆響。
篝火初燃,松脂與枯木的氣息混著夜寒,絲絲縷縷滲入車廂。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虞眠屏息,側耳傾聽外頭動靜,不敢稍動。
心底那樁沉甸甸的心事又浮了上來。
報官。
張叔和小翠生死不明,她雖僥倖逃脫,豈能獨自偷安,置他們於不顧?
那盤踞山中的匪巢,若不早除,日後不知還有多少無辜的人遭殃。
只是這話....該如何向恩人啟齒?
虞眠輕咬乾裂下唇,反覆斟酌腹中言辭,卻怎麼都覺得不妥。
她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襤褸如乞兒,承蒙援手已是天大的造化,怎好再得隴望蜀?
況且,她連恩公的名諱都未曾知曉。
這般冒昧開口,豈非以怨報德,徒惹厭煩?
可若再遲疑,明日一早拔營趕路,天南地北,只怕便要錯過最近的衙門了。
思緒未竟,忽地刺啦一聲輕響,車簾被人掀開。
虞眠驚得渾身一顫。
傷口被牽動,痛楚襲來,她咬牙將痛呼咽了回去。
「醒了?」墨鴉聲音平平,「主子吩咐,給你送些水。」
話音落,一隻皮質水囊被擱在她身側,發出輕微悶響。
虞眠怔忡片刻,才循著那細微的餘響摸索過去。
「多、多謝......」甫一開口,才覺喉嚨如被砂紙磨過,嘶啞得不成樣子。
簾外再無回應,唯有簾幕垂落時的摩擦響動。
虞眠艱難地撐起虛軟的身子,摸索著拔開皮塞,小口啜飲著。
清冽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甘洌慰藉,如同久旱逢甘霖。
可這甘霖非但未能澆熄心頭的焦灼,反似添了一把乾柴,將那忐忑燒得更旺。
恩人救她性命,又賜水解渴,她至今卻連一句整飭的謝辭都未能奉上。
不行!
虞眠放下水囊,幾番掙扎,終是怯怯啟唇:「恩公,你在麼?」
周遭唯有風過疏林,間雜馬踏殘草。
半晌,方有一聲回應穿透簾幕:「嗯。」
清清淡淡,不起微瀾。
虞眠斟酌著措辭:「蒙恩公搭救,又賜水解渴,此恩此德,我......」
「不必。」乾脆利落,截斷了她醞釀的感激。
她喉間一哽,滿腹言辭盡數噎了回去。
片刻,她復又鼓起殘勇:「敢問恩公尊姓大名?他日若......」
「不必。」依舊是那兩個字,淡漠如初,拒人千里。
虞眠臉又白了幾分,連指尖都涼透了。
於對方而言,她不過是路邊隨手捻起的一粒塵。
救她是順手為之,予水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何須留痕?何談結草銜環?
她默默噤了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車外,墨鴉身影悄然貼近,壓低的嗓音里混著幾分促狹:「主子,這盲女倒是有趣,還惦記著報恩呢。」
陸忱眼瞼未抬,恍若未聞。
墨鴉覷著車簾,又道:「不過她那聲『恩公』喚得倒是....嘖,軟語怯怯,活像只受驚的狸奴兒。」
陸忱眼風掃來。
墨鴉登時收了聲,乖覺退後半步,垂首侍立。
陸忱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晦暗。
問個名姓尚要踟躕畏縮,吞吐半晌。
這戲,倒是演得入木三分。
車內,虞眠抿著唇,指尖糾結地絞著身上那件不屬於自己的外袍。
柔韌料子被反覆揉搓,已然皺巴巴的。
簾外,篝火忽地噼啪一聲爆響,似有人添了新柴。
暖意透過簾幕縫隙滲入,絲絲縷縷,驅散了山野砭骨的夜寒。
虞眠深吸了一口氣。
說便說罷。
縱使被拒,也好過將這懇求悶死在腹中,日夜煎熬。
「恩公,你還在麼?」
正欲轉身離去的陸忱,腳步一頓:「嗯。」
虞眠攥著衣袍的纖指收緊,「我....斗膽,有一事相求。」
「講。」
「前路不知可抵府城?我想去報官。」
簾外,風聲忽止,連篝火都似斂了氣息。
陸忱眉梢微挑,「所為何事?」
聽他沒有立時回絕,虞眠心中稍定,忙不迭道:「我與隨侍之人走散,途中遭了山匪劫掠,逃命時滾落山坡,這才蒙恩公相救。」
「只求恩公行至最近的府城後,便容我下車。我自去衙門擊鼓鳴冤,求官府遣人入山搜尋。興許....他們尚存一線生機。」
陸忱沉吟片刻,「你,確信他們尚在人間?」
虞眠一愣:「我......」
「你親見他們遇害了?」
「未曾......」她聲音低了下去。
「那便是生死未卜。」他似笑非笑,「報官,自無不可。」
「但你一介盲女,身無長物,更無憑無據。你道那府衙公堂之上,會因你一面之詞加之幾行清淚,便勞師動眾,遣兵入那莽莽深山,為你剿匪尋人?」
虞眠唇瓣翕動,一時啞然。
他說的,句句在理。
可縱使萬般艱難,千般渺茫,她又怎能不去試上一試?
「他們一路護我周全....」她澀聲開口,「此恩此情,我若棄之不顧,與禽獸何異?
「縱知官府未必肯施援手,但我不能什麼也不做。官府....總該管這黎民疾苦的。」
「你倒是個重情義的。」陸忱不疾不徐,「距最近的府城,快馬加鞭,亦需三日行程。」
「你這一身傷損,三日後能否起身走動尚是未知。縱使入了城,狀紙由何人代筆?打點衙役的銀錢,又從何而出?」
虞眠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方才那點孤勇,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她低垂螓首,幾乎埋進那件被揉皺的外袍里。
半晌,才低低開口,仍帶一絲倔強:「我可做工償債,洗衣、做飯、縫補....我都能做的。」
車外,不知是誰,輕嗤了一聲。
虞眠臉頰霎時燒了起來,耳尖滾燙。
她也知道這話何等荒謬。
這盲眼之身寸步難行,還妄談什麼做工償債?
陸忱淡淡睨了身側一眼。
墨鴉脊背一涼,忙不迭低下頭,抬手在自己嘴上輕拍了一下,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我自是無用。」虞眠猶不肯放棄,「可張叔與小翠若尚存一息,定在苦候援手......」語至尾聲,已帶哽咽。
她又覺失態,忙咬住下唇,將淚意生生逼回眼底。
空氣沉默了許久。
久到虞眠以為恩公已拂袖而去,心灰意冷,正欲縮回車廂暗角——
陸忱開口,「待抵府城,你若傷勢稍愈,便可去遞狀。」
虞眠一怔,心頭驟暖,險些嗆出淚來:「多謝恩公!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屆時,您自去便是,莫耽誤了行程。」
「你識得路徑?」陸忱反問。
她噎住。
「見過府衙老爺?」
復噎。
「知狀紙如何謄寫,門路如何打點?」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車外安靜了一瞬,陸忱輕哼一聲,「抵城再議。」
虞眠怔坐原地。
恩公的意思是....他不會撇下她,會幫著周旋?
她垂下眼,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是悄悄鬆了。
這人,看著冷淡,心卻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