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成曾是太子少師,如今新帝繼位,特封他為新一任光祿大夫,可謂是文官中的群僚之冠。
他所代表的不只是一眾文官的態度,因他還有一層身份不可小覷,便是他曾為東宮秦珩一眾老師之首,與秦珩的情誼非同一般,亦是秦珩向來尊敬的人。
溫妙將帷帽的薄紗垂下遮住面容,是因為不想牽連兩處溫家。昨日秦珩雖掀簾對外明示,但車中光線不明,並不能讓人看清溫妙的容貌。秦珩之所以沒有將她徹底公之於眾,也是與她一樣的考慮。否則,就成了挾持兩處溫家一般。
但溫妙心中在昨日已有打算,在她與秦珩了結清楚之後,溫家會助他,朝中正派清流也會助他,徘徊不決之輩大約也會助他。
但要允許世人各有心思,為了家國大業,也要為了各自家族的累世積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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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妙坐於院中,靜靜看著姚成大步進來。
如姚成這般的人物,不論到何處都是受人禮遇尊重的,他年近六十,鬢染霜華,但氣度風骨凜然,眉目溫和卻自有廟堂威儀。
他看著少年帝王從東宮儲君一步步登臨九五。半生輔君,最是看重君德朝綱、禮制倫常。那日忽聽家中幼女哭訴,才知秦珩身邊已有一人,又暗道怪不得聽聞皇帝常外出別苑游賞,又失度失矩、空置後宮、不理選妃立後大事。
心中憂憤積日已久,今日終是按捺不住,借著皇帝為太上皇祝壽不得脫身在此孤身闖園。
此時目光沉沉落在院中女子身上,無半分溫和,唯有肅然審視。但靜看溫妙少頃不見其起身行禮,姚成忽然大笑兩聲。
「豎子無禮,陛下見了我尚且要叫一句老師,不知是何處的章台楊柳,怪不得令陛下沉迷美色!」
聽見章台楊柳四字,溫妙指骨輕折叩進掌心,一旁的紫荊幾人紛紛面色慘白,卻無一人敢開口。
「姚大人本就是來討伐我的 ,我怎麼還要以禮相待?」
溫妙淡聲啟唇,薄紗下的面容已趨於平靜。
姚成冷笑,「你自知我是何目的,還敢在此安坐!陛下登基多日,正值盛年,當立中宮、納嬪妃、延子嗣、穩國本。可因為你,陛下六宮空置、禮制廢弛、疏於選納,日日流連此園,心思盡繫於你身!你便是那禍國殃民的媚主之輩,當人人得以誅之!就此折斷壽命才對!」
「你胡說八道什麼!老東西!」
合蘇衝出來擋在溫妙身前,章台楊柳她聽不懂,但眼下這話她聽的明白。
「老東西還有幾日可活,在這議論別人的壽數?你們朝中的事關我家姑娘什麼相干!」
何時有人這樣同姚成說過話,此時看著她主僕二人,姚成覺得簡直大開眼界,不明白陛下怎麼就被這樣的人迷了心智。
「滿朝文武屢上奏摺,懇請陛下充實後宮、冊立皇后,陛下一概置之不理。若非你妖媚惑主、亂君心智,聖明之主,何以至此?」
他說的字字鏗鏘,句句誅心。
他是帝師,是看著帝王長大的長輩,自是敢說百官不敢說的重話。在他眼中,今上原本睿智清明、勤政愛民,是難得的聖主,偏偏被這院中女子迷了心性,失了帝王格局。
合蘇自是沒有長篇大論能與他對峙,氣的胸腔鼓脹疼痛,卻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只能問他,「你怎麼不去找皇上去表忠心?在這惡語磋磨一個姑娘算什麼大儒?」
她又立刻呸了一口,冷笑連連道:「要不是皇上將姑娘強留在此,我家姑娘能受這種委屈?!你要真有本事,就去說服皇上放…」
她還要再發泄,卻被溫妙蹙眉打斷。
「閉嘴。」
合蘇一愣回身去看,自家姑娘一身素衣端坐,雖看不清帷帽下的神色,卻能瞧出那股子無奈疏冷的氣息。
她在氣惱,卻不會像姚成這般口不擇言,因她還要顧及秦珩的顏面。也正是因此呵褪合蘇,以免她引禍上身。
姚成聽此言論覺得匪夷所思,「陛下強留於你?」
他冷哼,「豈不還是你魅惑君主?以至陛下失了理智?」
溫妙卻是笑了一聲,「若是我當真身不由己難以脫身,大人覺得該如何?」
姚成冷睨著她,少頃開口,「那你便伏劍自裁,你死了,陛下的心就靜了。」
合蘇顫抖著抬起手,還未開口又被溫妙攔下,竟是依舊聲線平穩的問姚成:「我與陛下確有情誼,既姚大人如此說,那我們打個比方,我死了,陛下亦不會好受,可能會有遷怒,屆時,諸位大人是不是又會指責陛下不顧大局,依舊與他作對?」
不等姚成開口,一陣冷笑自外傳來,又一人影進到院中,朗聲接道:「你怎麼死的不重要,陛下遷怒與否亦不重要,你的死只是一個信號,那便是陛下再無牽絆,為的四海昇平,陛下很快會清醒,而那些觀望的人會看清前路,那些與陛下綁在一處的人亦會安心輔佐。」
溫妙抬眸看著那個人,四十上下,一身半舊官袍,額間深紋密布,一副飽讀詩書卻不通世事的古直模樣,唯有一雙眼,透著不肯折腰的清明與執拗。
來人很眼熟,她細思少頃,想了起來。
「晁大人。」
晁曜額間豎紋更深,「你知道我?」
溫妙苦笑,道:「晁大人一心為國,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誰人不知?」
晁曜冷哼,「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我今日來就是要請陛下清斬禍水,以正朝綱!」
他本就是朝中直臣,素來以剛正不阿、敢於死諫聞名。今日聽聞帝師闖園對峙,便緊隨而來,決意死諫彈劾斷絕禍源,挽回君心。
此時他望向姚成,拱手道:「光祿大夫為國憂心至此,晁曜佩服,眼下只稍等等,陛下應當快回來了。」
前去傳信的人在太上皇宮中踱步許久,總算是逮著了間隙將消息遞了進去。
秦珩險些沒端穩手中酒盞,一股怒氣沖在心口,默了少頃給侍從遞去眼神,隨即閉目伏在案上。
一旁的侍從立刻明白,與太上皇道:「陛下多日勞累,以至眼下不勝酒力…」
太上皇看了秦珩片刻,淡笑頷首,「快扶皇帝回去歇息,你們這些人,要多看顧他的身體,不能讓他一味操勞。」
侍從道是,急忙將秦珩扶起來往外走去。
出了殿門,秦珩將人掙脫,立刻大步而去,目色沉冷的像是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