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提納里就來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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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成林，去不去？「他站在門口，尾巴在晨風裡，晃得很精神，「須彌的生態，跟璃月完全不一樣。你們做往生這一行的，應該會喜歡。「
胡桃正叼著半塊須彌烤餅，聞言，眼睛「唰「地亮了。
「去！「
她三兩口咽下烤餅，轉頭去拽胡苓。
「苓苓！走走走！雨林！「
胡苓被她拽得，差點栽進門檻里。
……
道成林，在須彌城的西南邊。
沿著一條，被樹蔭蓋得嚴嚴實實的小路，走進去，天光就一點一點，被吞掉了。
不是變暗。
是變綠。
頭頂的樹，一棵賽一棵地高。樹冠連成一片，把天空，遮得只漏下，幾縷細碎的光。
空氣里，全是水汽。濕乎乎的，又暖乎乎的，貼在皮膚上，像蒸桑拿。
胡桃走在前頭，東張西望，嘴巴就沒停過。
「哇！這蘑菇！比我的腦袋還大！「
「苓苓你看！那花，會自己發光！「
「提納里！那是什麼鳥！它有三條尾巴！「
提納里很有耐心，一樣一樣，給她講。
「那是日落果。那是晶蝶。那東西叫蕈獸，看著軟，急了會噴孢子，別靠太近。「
胡苓跟在後面，一邊聽，一邊，偷偷地，嗅著這片雨林的味道。
是泥土、腐葉、還有一股，很淡的、甜的花香，混在一起。
和璃月的山，稻妻的海，都不一樣。
她前世在遊戲裡，操控著角色，在這片林子裡，跑過不知道多少遍。
可有些東西，隔著屏幕，是感受不到的。
比如，這裡的空氣，重得能壓進肺里。
比如，蕈獸從身邊「噗「地一下，跳過去時，那陣，帶著蘑菇味的小風。
又比如，腳下踩到腐葉，那聲，「咯吱咯吱「的、軟綿綿的響。
胡苓低著頭，走得有點入神。
……
野餐的地點，是柯萊選的。
一片，被幾棵老樹圍起來的、小小的空地。
地上鋪著一層，軟軟的青苔。幾縷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正好，落在空地中央。
柯萊早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她今天，比昨天，放鬆了不少。雖然，見到胡苓和胡桃，還是會先縮一下，可很快，就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我、我準備了野餐……「
她揭開竹籃。
胡苓湊過去一看，愣住了。
竹籃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幾樣吃食。
有裹著香料的烤蘑菇，有捏成小動物形狀的飯糰，還有幾串，烤得金黃、滋滋冒油的，果肉串。
旁邊，還擺著一小罐，冰鎮的果汁。
「這……都是你做的？「胡桃瞪大眼睛。
柯萊紅著臉，點了點頭。
「手藝，是跟道成林的，幾位老巡林員學的……「
胡桃「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柯萊！你也太厲害了吧！「
她說著，已經伸手，抓了一個飯糰，塞進嘴裡。
「嗯！！好吃！「
胡苓也拿起一串果肉，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甜裡帶咸，還混著一股，須彌香料特有的、清爽的辛香。
胡苓有些意外地，看了柯萊一眼。
「真的很好吃。「
柯萊的臉，更紅了。她低著頭，絞著衣角，小聲說：
「你們喜歡，就好……「
……
這頓野餐，吃得很熱鬧。
胡桃和柯萊，很快就熟絡了起來。
兩個人，蹲在一起，追一隻偷飯糰的蕈獸，笑得前仰後合。
胡桃不知從哪兒，折了根樹枝，舉著，非要教柯萊「璃月往生堂的驅邪劍法「。
柯萊有樣學樣，揮得磕磕絆絆，兩個人，一個教得眉飛色舞，一個學得手忙腳亂。
提納里坐在樹根上，看著這倆，笑著，搖了搖頭。
「這哪是考察。「他小聲說，「這是來郊遊的。「
胡苓坐在他旁邊，也笑。
可笑著笑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柯萊身上。
她看見，柯萊追蕈獸追到一半，突然，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那一下，很短。
短到，胡桃都沒發現。
可胡苓看見了。
她想起，前世遊戲裡，關於柯萊的那段，她曾經，反反覆覆，看過很多遍的故事。
魔神殘渣。
那個，曾經侵蝕過這個女孩、差點把她拖進黑暗裡的東西。
它帶來的，不只是病痛。
還有那些，刻在身體裡、怎麼都甩不掉的，後遺症。
……
下午，陽光最好的一陣。
胡桃拉著提納里，去林子裡，摘一種據說能泡茶的野花。
柯萊說，她有點累，想歇一歇。
胡苓便也留了下來。
空地上，就剩她們兩個。
風從林子裡穿過，吹得樹葉，沙沙地響。
柯萊抱著膝蓋，坐在青苔上，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小聲地，開了口。
「胡苓姐姐……「
「嗯？「
「往生堂的工作，好厲害。「
胡苓轉過頭，看著她。
柯萊沒有抬頭。她只是，盯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讓離開的人，能好好走。「
「這種事，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她停了一下。
「因為……我也曾經，差點走不了。「
胡苓的心，輕輕一縮。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
「我小時候，被一種，很壞的東西，纏上了。「
柯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那東西，會鑽進你的腦子，讓你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它還會，把你心裡，最黑、最痛的地方，全都翻出來，一遍一遍地，給你看。「
「那時候，我每天都想死。「
「可又，死不了。「
胡苓聽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她知道這段故事。
前世，遊戲裡，那段劇情，她看過，也哭過。
可當柯萊，親口，用這麼輕、這麼平靜的語氣，講出來的時候——
那種重量，是隔著屏幕，永遠也感受不到的。
「是提納里師傅，救了我。「
柯萊抬起頭，看向遠處，提納里和胡桃離開的方向。
「他把我，帶回道成林。給我治病，教我認植物，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還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
她說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卻讓胡苓覺得，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
「後來，我開始，寫日記。「
柯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舊舊的、邊角都磨白了的小本子。
「師傅說，與其總想著那些，黑漆漆的事，不如，把每天遇到的、好的事，記下來。「
「記下來了，就不會忘。「
她翻開本子，遞到胡苓面前。
胡苓低頭，看過去。
本子的紙，已經有些發黃。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很小很小的字。
字跡，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斷斷續續。
到後來的，一點點，變得工整、有力。
胡苓一頁一頁，看過去。
「今天，沒有做噩夢。「
「今天，看到了一朵，會發光的蘑菇。「
「今天，提納里師傅，誇我采的藥材，很乾淨。「
「今天，我好像，沒那麼怕了。「
胡苓的眼睛，慢慢，有點濕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寫的是昨天。
字跡，格外地，用力。
「今天，教令院裡，來了兩個，璃月的姐姐。「
「她們是，往生堂的人。「
「是能讓離開的人，好好走的人。「
「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
胡苓合上本子。
她的指尖，在那些，磨得發白的邊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把本子，鄭重地，還給了柯萊。
「柯萊。「
胡苓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
「那些黑漆漆的日子，是它纏著你。「
「可你，能一個人，走到今天，能寫下這麼多，'好的事'——「
「靠的，不是別的。「
「是你自己的勇氣。「
柯萊猛地，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紅了。
那層，一直浮在表面的、小心翼翼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可是……「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可是，如果沒有師傅，沒有你們……我早就……「
「提納里救了你。「胡苓打斷她，「這是真的。「
「可一個，自己不想活的人，是沒人，能拉得回來的。「
「柯萊。「
胡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你自己，在每一個，想死的夜裡，選擇了，再看一眼，明天的太陽。「
「是你自己，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進了那本日記里。「
「這些，誰也替不了你。「
「所以，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的勇氣。「
……
柯萊的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落在她攤開的膝蓋上，落在那些，發黃的本子上。
她沒有擦。
只是，咬著嘴唇，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那一個字，很輕。
可胡苓聽得出，那裡面，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下來。
胡苓伸出手，沒有替她擦眼淚。
她只是，把柯萊那隻，還在輕輕發抖的手，握住了。
握得很緊。
像在說——
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
回程的路上，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
胡桃走在前面，和提納里，一人拎著一大捧野花。
她忽然，回過頭，朝胡苓，擠了擠眼睛。
「苓苓！「
「我看到了哦——你安慰柯萊的樣子，好溫柔～「
「姐姐，也要被你安慰一下～「
胡苓白了她一眼。
「姐姐，你又沒受委屈。「
「我現在，就假裝受委屈了！「胡桃把那捧野花，往地上一擱，叉著腰，「快！安慰我！「
「……怎麼安慰？「
「就，像剛才對柯萊那樣！「胡桃理直氣壯，「說'姐姐你好棒''姐姐你辛苦了''姐姐你最好了'，三選一，我都要！「
胡苓看著她，嘆了口氣。
「姐姐你好棒。姐姐你辛苦了。姐姐你最好了。「
她一口氣，把三句，全說了。
「滿意了？「
胡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滿意！「她撲過來，一把摟住胡苓的脖子，「我們苓苓，是全天下，最會安慰人的妹妹！「
「走，姐姐晚上，給你烤蘑菇吃！「
夕陽下，兩姐妹，一高一矮，追著前面的提納里，朝須彌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道成林的樹，在晚風裡，沙沙地響。
胡苓回頭，看了一眼。
柯萊走在最後面，懷裡，還抱著那本，舊舊的小本子。
她沒抬頭，只是低著頭，嘴唇，輕輕，動了動。
風把那幾個字，送進了胡苓耳朵里——
「明天，也要把今天，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