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玉箏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指著第一幅畫解釋道:「你看這個人的姿勢,鐵鍬上沾的是濕泥,不是幹活,是挖了什麼東西出來,你還記得嗎,之前的口供里,有個男子說他們受命於天,便是從地里得到了什麼玉牌,那玉牌現在還沒找到,這地點畫的地方像是附近的山脈,旁邊還有棵大柳樹,想來不難找。第二幅他在山上,這標誌像不像扶陽會的標誌?第三幅是什麼東西沉入水裡,這石頭上也有標誌,我想許是他們掩埋證據的地方,等找到此處,想來一切會更明晰……」
周宣禮抬頭看她。
「沒想到你觀察這般細緻入微。」他誇讚道。
譚玉箏有點不好意思:「小時候不愛看有字的書,就愛琢磨這些有畫的,看得是要比旁人細緻些。」
周宣禮又低頭盯著那幾幅畫看了許久,眉頭擰成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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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揣進懷裡,語氣沉了下來:「這是李知縣和劉山峰勾結的證據。那個鐵匠鋪不簡單,得好好再搜一遍,還有上面標誌的地點也得搜一搜,只是我們現在勢單力薄,得先回大理寺調人手來。」
譚玉箏應了一聲,想起還有石糖,又有些擔心:「不知石糖那邊如何了?不過今日試探這錢娘子,已然打草驚蛇。劉山峰從縣衙回去一問便什麼都明白了,只怕不等我們搬救兵回來,他就毀屍滅跡、暗中潛逃。唉,可惜這知縣都是他們的人,咱們能顧全自己已是不容易。」
周宣禮沉默了一瞬,吐出一口氣:「先去找石糖,匯合了再說。」
兩人拔腿往縣衙方向趕。
石糖還蹲在縣衙後門老樹下,嘴裡叼著一根草,百無聊賴地數螞蟻。
見他們來了,一躍而起,壓著聲音道:「人還沒出來!進去快一個時辰了。」
譚玉箏把買的燒餅給她吃,將方才的事簡要說了一遍,石糖聽完臉色也變了:「這劉山峰定是昨夜覺察不對,今天一早就來找知縣商量對策了。咱們現在回雲京再回來,起碼一天,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關鍵就是這個劉山峰,」譚玉箏皺眉,「若能把他帶回去,人證在手,什麼都好辦。可問題是……怎麼帶?」
石糖一拍胸脯:「這有何難?等他出來,我把他控住,帶回大理寺不就行了。」
譚玉箏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你能控住他?我不是懷疑你的本事,可他五大三粗的,看著一身蠻力……」
「譚姐姐,你把心放肚子裡。」
石糖拍了拍腰間鼓鼓囊囊的繩索,咧嘴一笑,「我可不白吃你的燒餅。」
三個人在後門外又蹲了小半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那扇窄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
劉山峰換了一身衣裳,頭上多了一頂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腳步匆匆地往巷子深處走。
特意換裝,怕不是見事態不對,要暗中潛逃。
三人對視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跟了大約兩條街,石糖給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你們留在這裡,別動。
然後她弓著腰,三兩下躥上一旁的房頂,動作輕得像只貓。她踩著屋瓦,居高臨下地跟著劉山峰往前走,算準了步子,趁他轉進一條窄巷的當口,猛地從屋頂上跳了下去。
譚玉箏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看見石糖精準地砸在劉山峰肩膀上,整個人像個秤砣一樣掛住他,膝蓋頂住他的腰眼,雙手一擰一扣——一個利落的擒拿,劉山峰那張黝黑的臉就被按在了地上,嘴裡啃了一嘴泥。
劉山峰悶哼一聲,拼命掙扎了幾下,紋絲不動。
他偏過頭,瞪大眼睛看著身上這個圓滾滾、白嫩嫩、瞧著像糯米糰子一樣的小姑娘,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石糖沖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別小看我啊。去歲武試,雲京九品衙役里我排第一百零一。三千多人里的一百零一,你想想,我能不能打過你?」
劉山峰眼裡閃過一絲厲色,腮幫子一鼓,嘴裡猛地吹出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直朝身後飛去。
石糖歪頭躲開,那銀針卻朝著正快步靠近的周宣禮而去。
譚玉箏瞳孔一縮,來不及多想,一把將周宣禮拽開,回身整個人撲上去緊緊抱住他,用自己的背擋在前面。
銀針擦著她的左臂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石糖怒了,手肘往劉山峰後腦重重一磕,砰的一聲悶響,劉山峰兩眼一翻,徹底癱軟下去。
譚玉箏吃痛,嘶了一聲,鬆開手。
周宣禮一把捧住她的胳膊,手指微微發抖,聲音都變了:「譚玉箏,你怎麼樣了?疼不疼?傷到哪裡了?」
「沒事沒事,皮外傷。」
譚玉箏活動了一下手臂,笑了笑,「你放心,我身體結實著呢,小時候翻牆摔斷過胳膊,比這疼多了。」
石糖抽出繩索,三下五除二把劉山峰捆了個結結實實,回頭看了一眼譚玉箏的傷口,忽然挑眉道:「譚姐姐,你可覺得頭暈眼花?這些江湖手段不入流得很,當心他那暗器上淬了毒。」
「有毒?」
周宣禮臉色刷地白了,捧著她胳膊的手僵在那裡,仿佛下一瞬她就要一命嗚呼。
他抬頭看著她,聲音有些發澀:「你不要命了嗎?那暗器若是有毒怎麼辦?你為何要……捨命護住我?」
「我沒想那麼多。」
譚玉箏被他這副表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過臉去,「那暗器來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傷吧。」
「為什麼?」
周宣禮不明白,「我和你不過是……」
「行了行了,別磨嘰了。」
石糖從懷裡掏出一個青瓷小瓶,隨手扔給周宣禮,「周大人,先給譚姐姐擦藥。」
周宣禮連忙拔開瓶塞,往譚玉箏胳膊上撒藥粉,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撒完了又擔心地問:「這藥只治外傷,那毒怎麼辦?」
譚玉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周大人,你傻呀。這暗器是從那人嘴裡吐出來的,若是淬了毒藥,他自己豈不是先被毒死了?石糖逗你玩兒呢。」
石糖聞言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想嚇唬嚇唬譚姐姐,沒想到把周大人你給嚇著了。」
譚玉箏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周宣禮穩了穩心神,低頭給她上完藥,又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仔細地纏在她手臂上,打了個結。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三人將五花大綁的劉山峰押上馬車,連夜往雲京趕。
呈貢縣的黑夜被車輪遠遠甩在身後。
馬車裡,石糖靠在車壁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很快就打起了呼嚕,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譚玉箏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周宣禮坐在對面,低著頭,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反覆翻看那幾封從鐵匠鋪搜出來的信。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在那些粗糙的線條上遊走,嘴唇抿成一條線。
譚玉箏安靜地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輪廓勾出一道清冷的邊。
這個人明明是個文弱書生,膽子卻比她想像的大得多。
今日在酒肆里,那錢娘子摸他的手、靠他的肩,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不知道忍了多少噁心,卻一句都沒抱怨過。
他手無縛雞之力,卻敢獨身去試探一個可能有命案在身的婦人,著實有膽色,比許多女子要強呢。
馬車晃晃悠悠,在夜色中疾馳。
雲京的城門,已經在望了。
正是:
呈貢一夜風雲起,鐵匠鋪中藏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