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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妻夫之間

  清霜那張蒼白的臉、那雙噴火的眼睛、那句「你走,我現在不想看見你」,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揮不開。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火。

  她對他好,是真心實意的好,不圖他什麼。

  她把他從春鶯啼救出來,給他租院子、請大夫、買衣裳、送吃食,替他贖了身,把契書還給他。

  她做這些,不過是看他可憐,不忍心他那身傲骨折損在風月之地。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占他的便宜,更沒想過要把他怎麼樣。

  這不應該是他所盼望的嗎?

  他有什麼好生氣的?

  可轉念一想,他或許確實該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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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瞞著他,沒告訴他家裡有正夫的事。

  他一個清清白白的少年郎,被她從那種地方救出來,不明不白地養在外頭,外人都以為他是她養的外室。

  如今忽然知道她家裡還有正夫,他心裡會怎麼想?

  怕是覺得自己被人騙了、被人耍了罷?

  她越想越亂,腳步也越走越慢。

  到了家門口,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定了定神,才推門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正屋的燈還亮著。

  她走進屋裡,聞南容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幾本帳冊,手邊擱著一杯茶,正低頭翻看著什麼。

  他今日穿了一件松綠的家常衣裳,頭髮鬆鬆地挽著,燈光下那張臉還是那般好看,眉目如畫,清冷出塵。

  譚玉箏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人是她的正夫,是她明媒正娶回來的。

  她暗暗嘆了口氣,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聞南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又把目光收回到帳冊上。

  他翻了幾頁,忽然開口道:「今日岳父同我說了,要將幾個鋪子交給我們打理。」

  譚玉箏一愣,道:「什麼鋪子?」

  聞南容道:「家裡的幾個鋪子。有一間賣糧食米油的,一間賣金銀首飾的,一間做瓷器茶具的,還有一間是做田宅牙房的。」

  他頓了頓,又道:「岳父的意思,是讓我們小夫妻自己管起來。」

  譚玉箏聽了,有些意外。

  這些鋪子一直是崔冰在打理,她從來不過問。

  如今爹爹要把鋪子交給他們,看來是存了讓他們獨立門戶的心思。

  聞南容又道:「這幾間鋪子,看著不多,可門類繁雜,各有各的門道。糧食鋪子要懂時令節氣、作物收成,還要會看行情,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糧、什麼價進、什麼價出。首飾鋪子要懂金銀成色、玉石品級,還得知道時下流行什麼款式、哪家匠人手藝好。瓷器鋪子更不必說了,窯口、釉色、胎體、畫工,樣樣都是學問。還有那田宅牙房,要懂地價、懂風水、懂人情世故……」

  他難得說這麼長一串話,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譚玉箏聽著,神思飄忽,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她在想清霜,不知道他現在氣消了沒有,有沒有吃晚飯,身上的傷還疼不疼。

  初一那個笨手笨腳的,會不會照顧他……

  「譚玉箏?」

  聞南容放下茶杯,喚了她一聲。

  「啊?」

  譚玉箏猛地回過神來,對上聞南容那雙清冷的眼睛。

  聞南容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方才說了那麼一大篇,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冷冷道:「你若是惦記著外面,回來作甚?」

  譚玉箏被他說中了心事,臉上訕訕的,連忙道:「不是不是,我在聽,在聽。」

  她頓了頓,又道:「鋪子的事,爹爹既然願意交給你,便是相信你有這個本事。我是半點不通生意經的,可你不同,你在鄉下那些日子,把莊子上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那些管事的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這鋪子交給你,我放心。」

  聞南容聽了,神色微微一動,道:「你就這麼相信我?」

  譚玉箏道:「當然相信。」

  聞南容低下頭,翻了一頁帳冊,淡淡道:「我雖然從小對這些算術帳務還算精通,可這些鋪子的門道,我並沒有學過。」

  譚玉箏道:「你沒學過,可你學得快啊。你看書過目不忘,算帳又快又准,記性也好。這些本事,放在哪裡都是難得的。只要你肯沉下心去學,一定能做好。」

  聞南容抬起頭,看著她。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悶聲不吭氣的人,竟這般細心,默默關注了這麼多自己的言行。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可這世道,哪裡有男子拋頭露面做生意的?」

  譚玉箏聽了這話,想也沒想便道:「男女本來也沒有太大區別,全是社會規教的。大坤立朝之前,據說還有男子為尊的朝代呢。女子能做得,男子為何做不得?我爹爹不也一樣撐起了譚家的門楣?這一點,他就強過我那荒唐的母親千百倍。」

  聞南容神色有些動容,嘴上卻道:「你真是口無遮攔,說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話。」

  譚玉箏笑了笑,道:「妻夫閨房閒話,哪有什麼該說不該說的?妻夫本是一體,說心裡話就是了。若是還要顧這顧那的,也太累了。」

  聞南容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又翻了一頁帳冊。

  可那頁帳冊,他看了許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譚玉箏見他不說話,便又笑嘻嘻道:「你放心大膽去做便是了。虧了,就說是譚玉箏敗家,不會做生意。賺了,便是你這個好女婿有本事。有什麼難處,你只管跟我說,我幫不上忙,還能替你跑跑腿。」

  聞南容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又說道:「明日恰好你休沐,你若得空便陪我去看看這些鋪子吧。」

  譚玉箏連忙答應了:「得空、得空,陪自家夫婿,有什麼不得空的?」

  又說了些閒話,天色不早了,譚玉箏打了個呵欠,起身去柜子里抱出自己的枕頭,往那張小榻上放。

  聞南容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道:「譚玉箏。」

  譚玉箏回過頭。

  聞南容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謝謝。」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麵。

  譚玉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道:「謝什麼?妻夫之間,說這些就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