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玉箏道:「贖身的事,有眉目了。我那兩位姐姐幫忙,那老鴇鬆了口,只要三百兩,便肯放人。」
清霜聽了,眼神閃了閃,卻什麼也沒說。
譚玉箏道:「我已經付了二百兩,還差一百多兩。我那兩位姐姐願意借給我,很快就能湊齊了。到時候,你便是自由之身了。」
清霜看著她,那眼神複雜極了。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譚玉箏愣了一下,道:「什麼?」
清霜道:「你我非親非故,你為何要為我花這麼多銀子,費這麼多心思?」
譚玉箏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想了想,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那日在巷子裡見了你,便放不下了。後來在春鶯啼又見了你,聽你說那些話,看你那個樣子,我心裡便……便很難受。我想著,若是不救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清霜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他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的夜色,道:「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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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玉箏臉一紅,道:「我……我也不是什麼好人。只是不忍心罷了。」
清霜沒有再說話。
屋裡一片寂靜。
正是:
二友仗義解囊助,三百贖金終可圖。
莫道風塵無義士,青樓亦有俠腸出。
痴心一片天可見,傲骨千錘鍊愈殊。
他年若問今日事,恩怨分明在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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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前細訴前塵
寒夜裡頻試人心
詞曰:
病骨支離臥榻中,細將遭遇訴春風。
火光劍影成殘夢,人販狼窩作牢籠。
冷語譏誚藏怯意,熱心熨帖露真衷。
晨昏顛倒頻相試,只盼天明露華濃。
且說那清霜自被譚玉箏救出,在燈籠巷裡的小院裡養傷,一連幾日,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大夫來看過幾回,搖著頭道:「他這是受了重傷沒得好生將養,又忍飢挨餓的,加上精神波動過大,傷了里子。得好生調養,少不得要個一年半載,才能恢復如初。」
譚玉箏聽了,心裡越發憐惜。
她每日散了衙,便往這小院裡來,親自熬藥煮粥,照料清霜的飲食起居。
大雁雖不情願,卻也拗不過自家女娘君,只得跟著忙前忙後。
這一日,大夫走後,屋裡點起油燈。
昏黃的光照著清霜那張蒼白的臉,他靠在床頭,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麼。
譚玉箏端了一碗小米粥進來,在床邊坐下。
那粥熬得細軟,米香撲鼻。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清霜嘴邊,道:「來,趁熱吃了。大夫說你要好生養著,不能餓著。」
清霜看了她一眼,張嘴吃了。
一勺一勺,餵了大半碗,清霜才搖搖頭,示意吃不下了。
譚玉箏也不勉強,把碗放在一旁,又端了一碗銀耳湯來,道:「這個也喝些,潤肺的。」
清霜接了,慢慢喝著。
譚玉箏看著他,輕聲道:「清霜,你那一身的傷,是怎麼來的?可還記得?」
清霜喝湯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一個月前的事,我記不大清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只記得,我在蘇州城外三十里的一條河溝里醒來,渾身是傷,腦子後面腫了一個大包,疼得厲害。我是誰,從哪裡來,一概想不起來。」
譚玉箏聽了,心裡一緊。
清霜繼續道:「我還沒緩過神來,便來了兩個人,一個說是她是我娘,一個說是我嬸嬸,不由分說便將我往牛車裡塞。我那時發著熱,迷迷糊糊的,掙扎不得。等再醒來,便已經在春鶯啼了。」
他說到這裡,冷笑一聲,道:「什么娘親嬸嬸,分明是兩個人販子。」
譚玉箏聽得心驚,道:「竟有這等事!那……那你可還記得,你是哪裡人?家住何方?」
清霜的眼神微微一閃。
他腦子裡其實記得些片段的——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不少人拿著刀劍在身後追殺他,那些人穿著官家的衣裳……
被官家追殺的是什麼人?
不是流寇,便是亂賊。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銀耳湯,含糊道:「不記得了,什麼都想不起來。」
譚玉箏嘆了口氣,道:「苦了你了。」
她又想起什麼,道:「你在那春鶯啼里,一定沒少受罪罷?我聽那老鴇說,你逃了好幾次,都被抓了回去。」
清霜點點頭,神情淡淡的,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譚玉箏看著他,心裡越發酸楚。她道:「你那背上的鞭痕,我看著都滲人。你……你怎麼就這般倔呢?順著他們些,也能少受些苦。」
清霜聽了,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冷冷的,道:「你……你看過我的身子了?」
譚玉箏一愣,隨即臉便紅了。
她連忙解釋道:「不是我……是大夫給你上藥的時候,我在旁邊搭了把手。就……就看到一點,你別介意。」
清霜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模樣,不知怎的,心裡那股子冷意竟散了些。
他自嘲地一笑,道:「我還有什麼可介意的?反正已經賣給你了。你想如何,我又能怎麼辦?」
譚玉箏聽了這話,臉上的紅暈褪去,換上了認真的神色。
她看著清霜,道:「清霜,你聽我說。我救你,純粹是做一樁好人好事,沒想真的強要了你。若是我趁人之危,逼你就範,那和春鶯啼的老鴇有何區別?」
清霜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道:「好人好事?說得倒好聽。你們這些女人,我在春鶯啼里見識過了。嘴裡說著憐惜,心裡想的什麼,誰不知道?」
譚玉箏急道:「我真的不是……」
清霜打斷她,激動道:「你定然是在說好聽話哄騙我!什麼瞧我可憐救我出風塵,日後定會放我離開,不過都是你的手段。為的就是叫我感動,好對你傾心相待。我告訴你,你死了這條心罷。就算我真是你的人,也不會愛上你。」
譚玉箏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知道,他受的苦太多了,對人沒了信任。
她嘆了口氣,道:「清霜,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日久見人心,等過兩日,我把你的賣身契贖回來還給你,放你離開,你自然就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