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玉箏忙道:「睡好了,睡好了。」
劉主簿也不多問,只道:「今日有幾份卷宗要整理,仔細些。」
譚玉箏應了,埋頭做事。
可那心裡亂糟糟的,手上的活也做得慢,一份卷宗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正恍惚間,忽然聽見有人道:「玉箏,你過來一下。」
譚玉箏抬頭一看,竟是譚筍站在門口。
她連忙起身,跟著譚筍進了她的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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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筍讓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茶,道:「我看你今日氣色不大好,可是最近衙門裡差事太多,累著了?」
譚玉箏心裡一暖,又有些慚愧。
她這哪裡是累的,分明是心裡有事睡不著。
可那事又不能跟堂姐說,只得道:「多謝堂姐關心,不妨事的。就是……就是昨晚沒睡好,過兩日就好了。」
譚筍點點頭,道:「你是個老實的,做事也踏實,我都看在眼裡。只是也別太逼自己,差事慢慢做,身子要緊。」
譚玉箏連連點頭,心裡卻越發慚愧。
堂姐這般信任她、關心她,她卻瞞著堂姐去那種地方,還為一個煙花男子睡不著覺。
若是堂姐知道了,怕是要對她失望透頂,覺得她跟她那個不成器的親娘一樣,也是個混跡風月場所的爛人。
她這般想著,臉上便有些訕訕的。
譚筍只當她是不好意思,便擺擺手,道:「好了,去忙罷。」
譚玉箏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來。
回到刑名房,剛坐下,孫瑩瑩便湊了過來,一臉促狹的笑,低聲道:「玉箏妹妹,昨夜如何?」
譚玉箏臉一紅,道:「什麼如何?」
孫瑩瑩擠眉弄眼地道:「就是那個倔強的小官人啊!我和祿蕾走了之後,你們倆獨處一室,可有什麼進展?」
譚玉箏連忙捂住她的嘴,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鬆開手,急道:「孫姐姐,你別胡說!我和他……我們只是吃了頓飯,說了幾句話,旁的什麼都沒做!」
孫瑩瑩笑道:「我懂我懂,這哪有第一次見面就孟浪的?自然是要先談心,再牽手,親親小嘴摟摟抱抱,最後才往榻上去。一步步來嘛,不急不急。」
譚玉箏急得直跺腳,道:「真的不是!我對他……我對他沒有那種意思!」
孫瑩瑩眨眨眼,道:「沒有那種意思?那你昨兒怎麼盯著人家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譚玉箏被她說中心事,臉更紅了,吶吶地道:「我……我只是瞧他可憐……」
孫瑩瑩一拍手,道:「這就對了嘛!憐愛憐愛,先憐後愛。這上心,就是從可憐開始的。你可憐他,才會想著他,才會睡不著覺。這不是那種意思,是什麼?」
譚玉箏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想反駁,卻不知從何駁起。
她心裡確實可憐清霜,也確實想著他,也確實睡不著覺。
可那真的是……那種意思麼?
她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把昨夜清霜跪求她贖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孫瑩瑩。
孫瑩瑩聽了,臉上的嬉笑漸漸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
她沉吟片刻,道:「玉箏妹妹,這事你可得想清楚了。」
譚玉箏道:「怎麼?」
孫瑩瑩道:「這種事,在那種地方太常見了。那些風月男子,哪個不想扒上個富家娘子,好從良過安穩日子?只伺候一個,自然是比伺候千百個要好。可你得當心,別被他哄騙了。」
譚玉箏道:「哄騙?」
孫瑩瑩道:「那清霜,你才見了他幾面?第一回是在巷子裡,他渾身是傷,你可憐他,沒救成。第二回便是昨夜,他跪著求你贖身。你想想,他這才見你兩次,什麼便宜都還沒讓你占著,也沒好好伺候過你,上來就讓你贖身,這不是看你年紀小、心思單純懵懂,把你當冤大頭是什麼?」
譚玉箏聽了,心裡咯噔一下。
孫瑩瑩繼續道:「不過嘛,那清霜還是個清白身子,這倒是難得。你若實在喜歡他,贖回去養在外面,也不是不行。可一來嘛,這價錢怕是不便宜。那種地方的老鴇,最會拿捏人,見你動了心,非得狠狠宰你一筆不可。」
譚玉箏道:「那……那要多少銀子?」
孫瑩瑩道:「少說也得上百兩,你一時拿得出麼?」
譚玉箏沉默了。
孫瑩瑩又道:「二來嘛,這人的性子品行如何,你還沒摸透呢。萬一他是個沒良心的賤骨頭,今日你給他贖了身,明日他便跟著旁人跑了,那你豈不是人財兩空?」
譚玉箏聽了,心裡更亂了。
孫瑩瑩見她這副模樣,便道:「玉箏妹妹,姐姐給你出個主意,你聽聽看。」
譚玉箏道:「姐姐請說。」
孫瑩瑩道:「你要實在放不下他,不如先買他幾晚,嘗嘗滋味如何。若是喜歡,那包月也是有的。一來價格便宜些,二來等膩了還可以隨時換,三來只是照顧他生意,用贖身的事吊著他,保管他服侍得服服帖帖。」
譚玉箏聽了這話,臉又紅了。
她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孫瑩瑩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譚玉箏張了張嘴。
她想說自己只是可憐他,想救他。
可怎麼救?救出來怎麼辦?她養得起他麼?爹爹會答應麼?聞南容會怎麼想?這些問題,她一個也想不清楚。
孫瑩瑩見她這般,嘆了口氣,道:「玉箏妹妹,你就是心太軟。這世上的可憐人多了去了,你救得過來麼?再說了,那種地方的人,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你分得清麼?姐姐勸你一句,別太認真,玩玩就算了,別往心裡去。」
譚玉箏低著頭,不說話。
孫瑩瑩拍拍她的肩膀,道:「好了,別想了。先去把差事做了,下晌散了衙,咱們再去那春鶯啼坐坐。這回姐姐幫你把把關,看看那清霜到底是人是鬼。」
譚玉箏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見孫瑩瑩已經起身走了。
她坐在那裡,望著窗外,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孫瑩瑩的話,句句在理。
可清霜那雙眼睛,卻怎麼也忘不掉。
正是:
善心一片遇迷津,良藥苦口是友鄰。
欲行善事須量力,莫教痴念誤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