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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人家的兒郎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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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是譚玉箏,他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冷的模樣,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譚玉箏站在門口,看著他,輕聲道:「我……我放心不下你。」

  清霜冷笑一聲,道:「放心不下?你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咱們又不認識。」

  譚玉箏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看著他脖子上那些紅痕,心裡一陣酸楚。

  她道:「你……你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清霜沒有回答。

  譚玉箏又道:「那日……那日在巷子裡,我……我沒能救你,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清霜聽了,眼神微微一動,卻依舊不說話。

  譚玉箏低下頭,道:「可……可我心裡一直記著你,不知道你怎麼樣了。今日能再見到你,我……我心裡其實有些高興。」

  清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暖意,只有嘲諷。他道:「高興?你有什麼好高興的?見我淪落至此,你高興什麼?」

  譚玉箏連忙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清霜卻不聽她解釋,只冷冷地道:「你若是真要發善心,那日怎麼不發?如今我成了這模樣,你又來裝什麼好人?」

  譚玉箏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清霜定定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扶著桌子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譚玉箏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道:「你……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清霜卻不肯起來,只跪在那裡,扯住她的衣角,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絕望和哀求。

  他道:「你若是真要發善心,便好人做到底,把我從這裡贖出去。」

  譚玉箏愣住了。

  清霜道:「我雖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可我知道,我定然是好人家的兒郎。我……我不是生來就該做這個的,他們逼我接客,我不從,他們便打我、罵我、餓我。那日你也看見了,我是拼了命跑出來的。可跑出去又怎樣?還是被抓回來,打得更狠。」

  他說著,聲音漸漸哽咽,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道:「他們說,再給我三日。三日之後,若是我還不肯接客,便讓護院的幾個給我開苞。到那時,我便……我便……」

  他說不下去了。

  譚玉箏聽著這些話,心如刀絞。

  清霜抬起頭,看著她,眼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他道:「你若是肯救我,我……我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的恩情。你若是不肯……那便當我沒說過。」

  譚玉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給他贖身?

  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開,炸得她頭暈目眩。

  她想起爹爹的話:「煙花巷裡出來的那些狐媚男子,沒一個好心眼。說什麼自己身世悽慘,被逼無奈,全是博取娘們同情的招式,實則一個個都是壞水胚子。」

  她想起爹爹的教導:「做人要本分,不該管的事不要管,不該惹的人不要惹。」

  她想起爹爹若是知道了這事,會是什麼反應。

  爹爹一定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孝女,罵她跟她那個荒唐的親娘一樣,只會給家裡惹禍。

  她想起聞南容那張冷冰冰的臉。

  若是他把這樣的人帶回家裡,聞南容會怎麼想?會怎麼做?會不會更加看不起她?

  她想起這些,心裡便湧起一陣恐懼。

  清霜見她久久不語,臉上的哀求漸漸變成了失望,又變成了冷笑。

  他鬆開她的衣角,慢慢站起來,退後幾步,靠在牆上。

  他道:「我知道了。說什麼要救我,不過是哄我的好聽話罷了。」

  譚玉箏連忙道:「不是,我不是……」

  清霜打斷她,冷笑道:「你不是什麼?你其實就是瞧上我這張臉了,也想嘗嘗我身子的味道,對不對?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罷了。既然如此,何必裝什麼善人?你改日再來,等我掛牌接客了,也花不了多少銀錢,便能任你睡上一覺,尋你快活。多簡單?何必費這些口舌?」

  譚玉箏聽了這話,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絕不是這種人!我……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清霜看著她,不說話。

  那眼神冷冷的,像是看穿了她的一切偽裝。

  譚玉箏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我……我真的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只是……」

  清霜冷笑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她,道:「你走罷。不用再來了。」

  譚玉箏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亂成一團。

  她想上前,卻不知該怎麼做。

  她站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聲道:「我……我先回去想想。我……我會再來的。」

  說罷,她轉身出了門。

  清霜沒有回頭。

  譚玉箏回到家中,院子裡靜悄悄的。

  她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她摸到那小榻邊,和衣躺下,望著黑暗中的帳頂。

  可今夜,她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眼前便是清霜跪在她面前的樣子,是他扯著她衣角的樣子,是他眼裡滾落的淚珠,是他那句「我給你做牛做馬,報答你的恩情」。

  一閉上眼,耳邊便是他說的那些話:「三日之後,若是我還不肯接客,便讓護院的幾個給我開苞。」

  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又想起清霜。

  想起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想起他那倔強的樣子,想起他最後背對著她說的那句「你走罷」。

  夜很長。

  她在那窄窄的小榻上,翻來覆去,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正是:

  一念慈悲惹愁腸,進退兩難費思量。

  欲行善事膽先怯,怕負親恩怕毀綱。

  冷榻孤燈人不寐,窗前明月夜未央。

  不知明日如何過,且聽下回說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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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玉箏心亂求良策

  孫瑩瑩快語點迷津

  詞曰:

  青黑兩眸上公堂,堂姐殷殷問短長。

  心中有苦難啟齒,身畔無事強裝忙。

  風月場中多陷阱,煙花巷裡盡炎涼。

  一片善心何處寄?聽人指點更彷徨。

  且說譚玉箏一夜未眠,第二日起來,那兩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活像被人打了兩拳。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忙用冷水洗了把臉,又撲了些粉,才勉強遮住些。

  胡亂吃了兩口早飯,便往衙門裡來。

  進了刑名房,剛坐下,便見劉主簿抬頭看了她一眼,道:「昨兒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