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天色不早,崔冰便起身告辭。
譚筍送到二門上,又對譚玉箏道:「妹妹明日便來上差罷。後衙有我住的院子,你每日早晨來,晚間回去,想休息就去我那裡,也便宜。」
譚玉箏應了,跟著爹爹出了府衙。
走在街上,崔冰拉著女兒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箏兒,你可真是遇到貴人了。你大堂姐這般照應咱們,你可要好好當差,莫要辜負了她一番心意。」
譚玉箏點頭道:「爹爹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崔冰又道:「你大堂姐不收那些貴重東西,可見是個清廉的。咱們日後也不必送那些,只逢年過節,送些自家做的吃食,表表心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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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玉箏一一記在心裡。
回到家中,崔冰便忙著給女兒準備上差的衣裳。
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找出一件半新的青色布袍,是去年做的,還沒怎麼穿過。
又找了一雙新鞋,也是才做的。
崔冰將衣裳抖開,細細看了,道:「這衣裳顏色素淨,正合適。明日穿了去,既不失禮,也不張揚。」
又囑咐道:「到了衙門裡,要嘴甜些,見人便叫姨姨姐姐、叔叔哥哥,莫要擺女娘君架子。那些老吏都是積年的,手裡有真本事,多向他們請教,不吃虧。」
譚玉箏一一應了。
這一夜,父女兩個都睡得不踏實。
崔冰是歡喜得睡不著,想著女兒終於有了著落,將來尋個好夫郎,他便對得起死去的婆母和妻主了。
譚玉箏卻是緊張得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著明日該怎麼做,見了人該怎麼說話,萬一做錯了事怎麼辦。
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崔冰便起來給女兒做早飯。
煮了一碗細面,臥了兩個雞蛋,又切了一碟自家醃的醬菜。譚玉箏吃了飯,換上那件青色布袍,又對著鏡子把頭髮梳了又梳,直到崔冰催了三四遍,才出了門。
走在去府衙的路上,譚玉箏心砰砰直跳。
她低著頭只顧走路,不防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
抬頭看時,卻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嬸,穿著衙門裡當差的衣裳,正瞪著眼看她。
譚玉箏嚇了一跳,連忙賠罪:「對不住,對不住,我沒看清路……」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穿戴齊整,說話也客氣,便道:「不妨事。你是哪個衙門的?怎麼沒見過你?」
譚玉箏道:「我是新來的刑名書記,今日頭一天上差。」
那婦人聽了,臉色緩和了些,道:「原來是新來的書記。我姓周,在門房上當差,你往後叫我周大娘便是。走吧,我領你進去。」
譚玉箏跟著周大娘進了府衙,一路東張西望,只見院子裡人來人往,有穿官服的,有穿青袍的,有拿卷宗的,有扛枷鎖的,好不熱鬧。
周大娘領著她到了一間屋子前,道:「這便是刑名房了。你進去罷,劉主簿在裡面呢。」
說著,自去了。
譚玉箏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裡頭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譚玉箏推門進去,只見屋裡擺著幾張桌子,桌上堆滿了卷宗文書。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後,正拿著筆寫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譚玉箏一眼,道:「你是新來的書記?」
譚玉箏連忙行禮:「是,晚輩譚玉箏,見過劉主簿。」
劉主簿點點頭,道:「通判大人昨日吩咐過了,說有個小年輕要來當差,你坐罷。」
她指了指靠門口的一張桌子,道:「那是你的位子,今日先把這些卷宗理一理,按年月排好。」
說著,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摞卷宗,足有二尺來高。
譚玉箏看著那堆卷宗,心裡暗暗叫苦,卻不敢說什麼,老老實實走過去,坐下來,開始整理。
那捲宗不知積了多少年,上頭落滿了灰,一翻便揚起一片塵土。
譚玉箏忍著咳嗽,一張一張地翻看,按年月分門別類。
劉主簿也不理她,自顧自寫她的文書。
正忙著,門帘一掀,又進來一個人。
這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生得白白淨淨,穿著青色長袍,手裡捧著一杯茶。
她一進門,便看見譚玉箏,笑道:「喲,新來的?」
劉主簿頭也不抬,道:「這是通判大人的親戚,來當書記的。」
那人聽了,臉上笑容更深,道:「原來是大人親戚,失敬失敬。我姓孫,是這裡的老書記了,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只管問我。」
譚玉箏連忙起身行禮,口稱「孫姐姐」。
孫書記笑道:「別客氣,咱們都是當差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說著,湊到譚玉箏跟前,看她整理卷宗,道:「你這樣排不對,這些案子是按刑名分類的,不是光按年月。你看,這是盜竊的,這是傷人的,這是姦情的,要分開放。」
說著,便動手幫她整理起來。
譚玉箏感激不盡,連聲道謝。
一上午的工夫,在孫書記的指點下,譚玉箏漸漸摸著了門道。
到了午間,孫書記拉著她去吃飯,道:「走,咱們去大廚房,晚了就沒好菜了。」
譚玉箏跟著她到了大廚房,只見裡頭已經排起了長隊。
孫書記熟門熟路,領著譚玉箏擠到前頭,領了兩個饅頭一碗菜,蹲在院子裡吃了。
一邊吃,一邊給譚玉箏講衙門裡的規矩:「咱們刑名房,歸劉主簿管。你別看她冷著臉,人其實不壞。就是嘴硬心軟,你往後就知道了。那些跑腿送信的差事,咱們書記不用干,有差役呢。咱們只管整理卷宗,抄寫文書。你剛來,慢慢學,不著急。」
譚玉箏連連點頭,心裡卻想:「原來衙門裡也不可怕,這些人倒都和善。」
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喊道:「通判大人來了!」
眾人連忙起身,只見譚筍穿著官服,帶著幾個隨從,從院外走進來。
她一眼看見譚玉箏,便點了點頭,笑道:「妹妹來了?可還習慣?」
譚玉箏連忙行禮,道:「多謝大堂姐掛念,一切都好。」
譚筍點點頭,道:「好好當差,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我。」
說著,便帶著人走了。
孫書記看著譚筍的背影,悄悄對譚玉箏道:「你大堂姐待你可真好。通判大人平日威嚴得很,難得見她笑。今兒見了你,倒和顏悅色的。」
譚玉箏聽了,心裡暖暖的,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當差,不辜負大堂姐和爹爹的期望。
正是:
一入公門深似海,從此規矩謹遵行。
幸得貴人垂青眼,莫負拳拳父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