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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賢通判

  一路上,崔冰不住地囑咐女兒:「箏兒,見了你大堂姐,要行禮問安,不可失了禮數。你大堂姐問你什麼,你便答什麼,不可多嘴多舌。若是問你學問,你便實話實說,咱們雖不中用,卻也不可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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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玉箏一一應了,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住。她自小在蘇州長大,見的最大的人物便是鋪子裡的掌柜,如今要去見朝廷命官,還是自己嫡親的大堂姐,如何不緊張?

  到了府衙門前,但見兩扇黑漆大門敞開,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幾個衙役站在門口,腰裡挎著刀,目不斜視。

  崔冰上前遞了名帖,說是來拜見通判大人的。

  那衙役接了帖子,打量了父女二人一眼,見崔冰穿戴齊整,舉止文雅,不似尋常百姓,便進去通稟。

  不多時,裡頭出來一個小廝,引著二人進了府衙。

  轉過影壁,穿過穿堂,便到了花廳。

  那小廝請二人稍坐,自去後堂通報。

  崔冰坐在椅子上,眼睛卻不住地打量這花廳。

  但見廳中陳設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幾盆蘭草,角落裡立著一架書櫥,裡頭滿滿登登擺著書。

  崔冰暗暗點頭:「到底是書香門第出來的,這氣派便不同。」

  正想著,只聽屏風後傳來腳步聲,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這女子約莫二十四五歲,生得眉清目秀,舉止從容,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雖未戴官帽,卻也氣度不凡。

  崔冰慌忙起身,拉著譚玉箏便要行禮。

  那女子緊走幾步,一把扶住,笑道:「姨夫不必多禮,咱們自家骨肉,何須如此生分?」

  崔冰聽她這般說,心裡先寬了三分。

  抬頭看時,只見譚筍面帶笑容,目光溫和,並無半分倨傲之色。

  譚玉箏規規矩矩作了個揖,口稱:「大堂姐在上,妹妹譚玉箏給大堂姐請安。」

  譚筍仔細端詳了她一番,笑道:「多年不見,妹妹都長這麼大了。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可記得?」

  譚玉箏紅著臉搖搖頭,譚筍也不以為意,拉著她坐下說話。

  小廝端上茶來,三人便閒話起家常。譚筍問起蘇州的風土人情,崔冰一一答了。

  又問起家中的鋪子生意如何,崔冰也如實說了。

  譚筍聽了,點頭道:「姨夫是個能幹的,一個人撐起這份家業,著實不易。我那姨母……唉,不提也罷。」

  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似乎不願多提譚寶珠的事。

  崔冰見她說起亡妻,眼圈便有些發紅,忙岔開話頭,問起譚竹樓在京中的情形。

  譚筍道:「母親身子尚好,只是年紀大了,越發愛清淨。前些時還寫信來,問起蘇州的親戚們。我說姨母已經過世,母親也傷感了許久,說到底是自家姐妹,當初不該說那些絕情的話。」

  崔冰聽了,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說什麼好。

  說話間,譚筍的目光便落在了譚玉箏身上。

  這孩子坐在那裡,規規矩矩的,雙手放在膝上,眼睛也不敢亂看。

  譚筍暗暗點頭,心想:「雖則看著不算機靈,倒是個老實本分的。」

  便問道:「妹妹在家讀些什麼書?」

  譚玉箏紅著臉道:「回大堂姐的話,我……我讀書不成,只把《三字經》《千字文》念完了,《四書》也讀過幾頁,只是……只是記不大住。」

  說著,頭越發低了。

  譚筍笑道:「不妨事。如今那些讀書人,把聖賢書念得滾瓜爛熟,做起事來卻一塌糊塗的,多了去了。讀書貴在明理,不在記誦。你既然能讀完這些書,想來也認得幾個字,會算幾筆帳了?」

  譚玉箏點點頭:「爹爹教過我認字算帳,鋪子裡的帳目,我也能幫著看看。」

  譚筍聽了,心裡便有了數。

  她沉吟片刻,對崔冰道:「姨夫今日來意,我大約猜著了幾分。可是為了妹妹的前程?」

  崔冰見她說破,便也不再遮掩,起身行了一禮,道:「大人明鑑。我這女兒,讀書上沒什麼天分,我也不指望她考功名做官。只是她漸漸大了,整日裡在鋪子裡混著,也不是個長法。我想著,若能有個正經差事,一來叫她長些見識,二來也有個管束,不叫她像她娘那般……那般荒唐。」

  說著,聲音便有些哽咽。

  譚筍忙道:「姨夫快請坐,有話慢慢說。」

  她思索了一會兒,道:「說起來,我衙門裡倒有一個缺,是刑名書記。這差事不難,就是抄抄寫寫,整理些案卷文書。只是俸祿不高,一個月二兩銀子,不知妹妹可願意?」

  崔冰一聽,喜出望外,連連道謝:「願意!願意!大人肯收留她,便是她的造化了。什麼俸祿不俸祿的,我們也不圖這個。」

  說著,便要拉譚玉箏跪下磕頭。

  譚筍攔住,笑道:「姨夫且慢。雖是自家親戚,衙門裡也有衙門的規矩。這刑名書記雖說是個小差事,也要謹慎仔細,不可出差錯。妹妹既然來了,便先試試,若做得來,便留下;若做不來,我再給姨夫另想辦法。」

  又對譚玉箏道:「妹妹也不必緊張,有什麼不懂的,只管來問我,或是問那些老吏。咱們一家子骨肉,不必見外。」

  譚玉箏連連點頭,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惶恐。

  歡喜的是有了差事,惶恐的是怕自己做不好,給大堂姐丟臉。

  正說著,小廝進來添茶。

  譚筍一眼瞥見桌上那堆禮物,便笑道:「姨夫這是做什麼?咱們自家親戚,何必如此破費?」

  說著,便去看那禮物。

  待看到那匹絲綢和兩斤茶葉時,她搖了搖頭,將這兩樣拿了出來,道:「這兩樣太過貴重,我斷不能收。姨夫若是真心來看我,這盒桂花糕我留下,嘗嘗姨夫鋪子裡的手藝。那兩隻螃蟹也留下,晚間蒸了吃。其餘的都拿回去。」

  崔冰還要推讓,譚筍擺手道:「姨夫不必多言。我雖是朝廷命官,卻也不興這個。姨夫若執意要送,便是把我當外人了。」崔冰聽了,只得作罷,心裡卻對這位外甥女越發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