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這話，讓李春花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手裡還攥著筷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舉、舉報？」李春花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舉報？那怎麼行！我爸媽知道了，還不得打死我！」
她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人聽見，身子都縮了縮。
宋然看著她這副又怕又慌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但語氣依舊平靜溫和：「現在是新社會了，你怕什麼？」
李春花愣愣地點頭。
「新社會講究婚姻自由，反對包辦買賣，這你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李春花小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可那是我爸媽……」
「是你爸媽，也不能拿你的一輩子去換錢，去換他們兒子的婚事。」宋然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李春花混亂的心上，「你自己也說了，劉大年年紀大，脾氣差，還是二婚，你根本不喜歡他，甚至害怕他。」
「昨天在電影院門口，他是什麼樣子，你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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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花的臉色白了白，昨天劉大年那副猙獰的嘴臉，還有那些羞辱人的話，瞬間又涌了上來。
「你自己有手有腳，能賺錢，能養活自己。」宋然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鼓勵，「你看，你賣衣服賣得多好？這說明你有本事。」
「你完全不需要靠嫁人來活命，更不需要為了哥哥弟弟的婚事，把自己推進火坑。」
「那是他們該想的事情，憑什麼犧牲你自己。」
宋然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嚴肅，「春花，你想想，如果你今天忍了，嫁給了劉大年或者那個傻子，以後幾十年，你每天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挨打受罵？忍氣吞聲？你自己吃苦就算了，萬一以後有了孩子呢？讓孩子也跟著你一起吃苦，看人臉色嗎？」
「孩子……」李春花喃喃重複，像是被這個詞擊中了。
她想起村里那些嫁得不好的女人，拖著鼻涕眼淚的孩子，在婆家抬不起頭的樣子，心裡猛地一抽。
自己也是這樣，將來劉大年說不定也會這樣換了自己的孩子。
不，她不能讓自己孩子也是這樣的下場。
李春花聽著，胸口的憋悶好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一絲光。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從小到大，她聽到的都是女孩子遲早是別人家的、幫襯兄弟是應該的、父母養你這麼大，你就該聽話。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她的人生，可以自己做主。
「我真的可以嗎？」李春花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希冀和害怕。
「怎麼不行？」宋然笑了，那笑容溫暖又充滿力量，「你做買賣就做得很好啊，相信自己的能力！」
李春花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做買賣我也只能幫人家看看攤子……」
宋然卻搖搖頭，目光落在李春花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那上面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繭。
「春花，你要相信，時代在變。」宋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我跟你打個賭，就這幾年，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做買賣。」
「反倒是很多廠子，可能會經營不下去，倒閉的、發不出工資的不會少。」
「到時候，所謂的正式工，說不定還得自己另謀出路呢。」
李春花聽得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宋然。
「國家現在鼓勵發展個體經濟，報紙上都在說。」宋然繼續道，「你不用執著於進廠當正式工。」
「你有做買賣的天賦，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本事。」
「你要相信我，就現在多攢點本錢，以後完全可以自己進貨，自己做買賣，當自己的老闆。」
「當老闆？」李春花重複著這個詞，感覺陌生又遙遠。她從來沒敢這麼想過。
老闆，那都是有錢有本事的人。
「對，當老闆。」宋然肯定地點點頭，嘴角彎起一個鼓勵的弧度，「你看你眼光好，知道客人想要什麼，還知道搭配小絲巾半賣半送，精準拿捏顧客想要圖好處的心理。」
「我真的可以嗎？」李春花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像被雨水洗過的葡萄，裡面盛滿了憧憬，「我自己做買賣？」
宋然點點頭：「相信國家，相信自己，不要妄自菲薄。」
吃完餛飩，兩人走出餛飩攤，午後的陽光正好。
宋然手裡提著滿滿一籃子菜和肉，看著有些沉。
「宋同志，我送你回去吧！你東西多，我力氣大我幫你提！」李春花眼疾手快，伸手就接過了宋然手裡最重的那個裝肉的袋子。
宋然拒絕不了，只能讓她拿了。
兩人並肩走在秋日的街道上，樹影斑駁。
李春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知道了宋然是京大的學生後，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京大！宋同志，你太厲害了！你是大學生啊！」她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我連初中都沒念完……」
「厲害什麼呀，」宋然笑了笑，語氣平淡，「五年前，我也是個獨自帶著孩子，身上一分錢都沒有的人。」
李春花腳步猛地一頓，震驚地看著宋然：「帶孩子？宋同志，你都有孩子了？」
她昨天光顧著害怕和難過了，雖然看到宋然身邊有個高大的男同志，氣質不凡，但怎麼也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年輕、這麼有氣質的宋然，竟然已經是孩子媽媽了。
「嗯，我兒子都五歲了。」宋然點點頭，提起燁燁，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五歲……」李春花算了算，那宋然生孩子的時候，豈不是才……她心裡更佩服了。
獨自帶著孩子，還能考上京大，這得吃多少苦，有多大的毅力啊！
李春花想起電影院門口那個氣勢迫人、卻對宋然維護有加的高大男人，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又覺得不好多問。
走到家屬院胡同口，宋然停下腳步：「我到了，就這裡面，謝謝你送我。」
李春花用力點頭，朝宋然揮揮手：「宋同志，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過節，提前祝你中秋節快樂！」
「中秋節快樂。」宋然也笑著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