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配合地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頭有點暈。」她的聲音放輕了些,帶點虛弱的尾音,「心口也悶悶的,有點喘不上氣。」
趙醫生:「……」
趙醫生沉默了足足有五秒。
她做了幾十年醫生,眼前這女同志呼吸平穩,眼神清亮,除了頭髮有點亂,哪裡像有問題的樣子?
她算是明白了,陸團長這不是來看病的,是來給她布置任務的。
她清了清嗓子, 「躺下來,我先做個初步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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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遭遇這種激烈衝突,即便沒有明顯外傷,也可能誘發其他傷害,或者造成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早期症狀。」
她抬眼看向陸應琛:「我建議住院觀察,做個全面檢查,也方便心理衛生科的同志過來做個評估。」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嘆氣。
這病檢查的,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陸應琛立即點頭:「好,麻煩趙醫生安排。」
宋然躺在診察床上,聽著這兩人一本正經地討論她潛在的身體問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真專業,說起瞎話來,簡直跟真的一樣。
不過,最後只是觀察到了晚上,宋然並沒有真的打算住院。
雖然是要裝一下樣子,但是宋然可不想在醫院過夜啊,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
好好的家裡可比醫院不知道舒服多少呢!
夜幕降臨,部隊裡少了幾分往日的熱鬧。
宋然和陸應琛剛回到家裡,就看到梁參謀長和朱鳳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神情都有些嚴肅。
看到他們,倒是露出一抹關心的笑容:「看醫生了沒?怎麼樣?沒事吧?」
說著,朱鳳華又看向宋然:「你也是的,沒事躲起來就是了,沒得真跟她們打起來。」
「朱主任,我沒什麼事的,醫生說多休息一下行。」
陸應琛拿著趙醫生開的那份病歷報告出來,遞給了梁參謀長。
「這是下午軍區醫院開的證明。」
梁參謀長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朱鳳華也湊過去。
報告上寫的其實很官方,提及受到驚嚇後可能出現心悸、頭暈等症狀,建議休息觀察。
但底下趙醫生手寫的一行補充說明,卻讓兩人都愣了愣。
「燁燁是早產兒?還不足月?」朱鳳華抬起頭,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心疼,目光不由得望向屋裡那個正和暴風玩耍的小小身影。
陸應琛下頜線微微繃緊,點了點頭。
梁參謀長和朱鳳華都沉默了片刻。
原先聽那些風言風語,什麼資本家小姐嬌生慣養,什麼來路不明揮霍無度,再看看眼前這份病歷,想想下午那個被圍在中間卻毫不畏懼的宋然,還有活潑開朗的宋燁。
朱鳳華心裡因為流言而起的疑慮,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憤怒。
人家活得好,是努力,是勇敢,是堅強,憑什麼好好一個女同志要被人說成這樣!
「那女人真是太過分了!」朱鳳華知道蔣文芳的事情,心理難平憤怒:「一個人帶著早產的孩子,她真是差點害死人!」
朱鳳華也明白,為什麼陸應琛非要把事情查清楚了。
梁參謀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明天上午到部隊解釋的事情你怎麼安排的?這得小宋一塊去的。」
陸應琛點點頭:「沒問題,宋然會解釋清楚的。」
宋然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用一塊干毛巾隨意裹著。
她換了一身柔軟的棉布睡衣,卸去了白日裡那份柔弱偽裝,眉眼間透著洗淨疲憊後的清新明媚。
「還不休息?」陸應琛看她坐到桌前,拿著本子畫來畫去,不禁皺了眉。
雖然虛弱是裝裝樣子,但也是折騰了一天了。
宋然頭也沒抬,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她閉上眼,下午那一幕在腦海中回放。
張蘭扯下口罩的瞬間,那張猙獰可怖的臉……
除了今天的,還有上一次在衛生院見過的畫面。
筆尖移動,先勾勒出臉型輪廓,然後是不肯示弱般微微仰起的下巴,接著是那雙眼睛……
宋然畫得很快,線條由模糊到清晰。
陸應琛走到她身後,看著紙上逐漸成型的人像。
正是下午見過的張蘭,連右臉上那塊凹凸不平的燙傷疤痕都細緻地描繪出來,栩栩如生,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逼真感。
「畫她做什麼?」陸應琛有些不解。他對張蘭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食堂工人,平時沉默寡言,因著臉傷,總是戴著口罩。
宋然沒立刻回答,畫完最後一筆疤痕的陰影,才擱下黑筆。
她微微側頭,看向陸應琛,窗外的夜色映在她清亮的眸子裡。
「陸應琛,你對張蘭這個人,有印象嗎?」
「食堂工人,平時接觸不多,我只是打飯的時候見過幾次,會主動跟我聊天,都是提起周向黨。」
陸應琛確實沒有太大注意部隊的人:「部隊裡關心向黨的人不少,她也是其中一個,和那些聽信謠言的人,或許也沒什麼不同。」
一個烈士遺孤,總不乏同情者。
張蘭臉上的傷,更容易讓人將她歸到可憐人那一邊,從而對她偏向周向黨的行為給予理解。
宋然卻搖了搖頭。
她伸手,將那張畫著傷疤臉的畫紙輕輕移到一邊,重新鋪開一張白紙。
線條柔和,勾勒出的是一張完整的、沒有傷疤的女人臉。
宋然筆尖頓了頓,回憶著那雙眼睛在驚慌褪去後的某一剎,然後繼續畫下去。
一張陌生,卻也算得上清秀端正的臉,出現在紙上。
畫完了,宋然拿起這張畫,轉向陸應琛。
「那這個人呢?」她問,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你見過嗎?」
陸應琛的目光落在畫上。
輪廓模樣都是張蘭的樣子,但是是沒受傷的。
他仔細看了幾秒,眉頭漸漸鎖緊,眼底泛起一絲疑惑的波瀾,然後是更深的審視。
「沒有。」他肯定地說,「這是張蘭受傷前的樣子?」
「她是不是應該沒有這麼年輕?」
「不,她應該是這樣的年紀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