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棠跟著那年輕男人身後,走過兩條巷子,到了一個獨門小院。
「進去吧,我們三爺就在裡面。」
虞晚棠挑了挑眉,抬腿跨了進去。
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半人高的麻袋,蓋著發黑的雨布。牆根拴著條大狼狗,吐著舌頭趴在地上,看見生人也不叫,只抬了抬眼皮,又懶洋洋地把腦袋埋回爪子裡。
正屋門口擺著張八仙桌,桌腿磨得油亮,上頭擱盞煤油燈,火苗晃得人影在牆上歪歪扭扭。
後頭坐著個中年男人,臉膛黑紅,看著就帶股凶氣。
這人正是負責城西黑市的劉老三,邊上還站了兩個小弟。
劉老三抬了抬眼皮,下巴點了點。
「坐。」
虞晚棠也不客氣,把布袋往腳邊一放,坐得腰背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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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底下人說,你手裡有好糧?精白麵粉,還有大米?」
「有。」虞晚棠答得乾脆,「怎麼?三爺想要?」
「有多少我要多少。」劉老三往前傾了傾身子,「南方缺糧,你開個價,是要現錢還是要全國糧票,都好說。」
虞晚棠搖了搖頭。「錢和票,我都不要。」
「那你要什麼?」
「老物件。」虞晚棠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玉石,古董,小黃魚都可以。」
話音剛落,站在劉老三身側的年輕小弟登時不樂意了。
「我們三爺願意跟你合作,那是給你臉了,別給臉不要臉!」
虞晚棠伸出手,指尖搭住杯沿,五指慢慢收攏。
「咔。」
一聲脆響,清清楚楚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碎瓷片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掉,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
那小弟的喝罵聲戛然而止,張著嘴,呆呆看著虞晚棠那隻纖細白淨的手。
虞晚棠鬆開手,拍了拍指尖沾的碎瓷屑,抬眼看向那小弟,嘴角勾了點淡笑。
「我跟你老大說話,什麼時候輪得到你插嘴?」
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人的勁兒。
那小弟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丟面子,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卻被劉老三一聲喝斷了。
「混帳東西!」
劉老三瞪著那小弟,「滾出去!在這瞎嚷嚷什麼,一點規矩都沒有!」
小弟低著頭灰溜溜退了出去。
劉老三又沖旁邊倆漢子擺了擺手。
「你們也出去,門口守著,誰也不許進來。」
倆人對視一眼,點點頭,也跟著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劉老三看著桌上的碎瓷片,突然就笑了。
「好!是我劉某眼拙了。剛才小弟不懂事,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別往心裡去。」
「好說。要是不願意合作,我就走了。」
「別介啊。」劉老三搓了搓手,「就按你說的來,老物件換糧。我手裡頭這類東西不少,都是以前人家押過來的,回頭我讓人整理出來,你儘管挑。」
「只要你東西夠好,白面大米管夠。以後我在你這地盤擺攤,還得三爺多照應。」
「好說!」劉老三拍著胸脯答應,「城西這塊,有我一句話,沒人敢動你半根毫毛。」
十分鐘後。
劉老三親自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才轉身回屋。
小弟立馬湊了上來,撓著後腦勺,一臉的不解。
「三爺,咱們跟她廢什麼話啊?直接讓她把糧交出來不就完了?」
「你懂個屁!」
劉老三抬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他後腦勺上,打得小弟一縮脖子。
「你是不是傻?手裡能拿出這種品質的細糧,那是普通人?人家剛才露那一手,既是給咱們下馬威,也是明明白白告訴咱們,她不怕事。」
又繼續說道:「真要是動起手來,咱們這點人未必攔得住她不說,真結了仇,以後有咱們麻煩的。」
能混跡黑市這麼久,劉老三的眼力見還是有的。就是不該得罪的人不會得罪,他望著巷子深處,眼神沉了沉。
「再說了,能搭上這麼個有門路的主,以後咱們的生意還能往大了做。跟賺錢比起來,這點面子算個屁。」
小弟摸著後腦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第二天一早,軍區家屬院就熱鬧起來了。
各家各戶的大媽大嫂端著洗衣盆,三三兩兩聚過來。
林春桃也端著個大鋁盆擠在裡頭,盆里堆著傅錚的軍裝、婆婆的舊布衫,還有三個孩子換下來的髒衣裳。
她跟傅錚領了證,正鉚著勁表現,天不亮就起來洗衣做飯,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就想落個賢惠的名聲。
「聽說了嗎?昨天街西頭抓住倆拐孩子的,拐的還是許司令家的小孫子!」
「我家那口子回來就跟我說,讓把家裡孩子看好了,真是膽大包天,聽說那倆拐子可凶了,最後是個年輕姑娘給攔下了。」
「一個小姑娘這麼厲害?」
「那還有假!治安員都去了,親口說的。那姑娘叫啥來著……哦對,虞晚棠,名字還挺好聽。」
「啪嗒。」
林春桃手裡的皂角滑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不可能!」
她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周圍幾個人都扭頭看她。
她也察覺自己失態了,撇了撇嘴,使勁搓了兩下衣服,語氣里滿是不信。
「虞晚棠我還不知道嗎?我是她表妹,她從小就嬌氣得很,拎半桶水都要喘半天,風吹一吹都怕倒了,哪能打得了兩個大男人啊?我看啊,指不定是她剛好路過,撿了個現成的功勞,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她說得煞有介事,旁邊幾個大媽都愣了愣,互相看了看。
「不能吧?治安員都在呢,還能有假?」
「那可說不準。」林春桃哼了一聲,「她那個人,從小就愛出風頭,什麼好事都想湊上去。再說了,真要是她救的,許家能沒點表示?」
她這麼一說,幾個大媽也有點犯嘀咕,交頭接耳起來。
「也是啊,說不定就是湊巧趕上了,被大家傳得邪乎了。」
「我就說嘛,一個小姑娘,哪能打得了人販子。」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林春桃嘴角勾了勾。
相親要不是虞晚棠不願意,根本沒她什麼事。要是傅錚知道虞晚棠救了許司令的孫子,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不行,絕對不能讓虞晚棠出這個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