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淵出了坤寧宮,臉上的溫柔便淡了。
月色被烏雲遮了大半,長廊上的宮燈在晚風裡斜斜搖晃。
霍臨淵眸色微沉。
想到方才皇后主動敬來的酒,他又壓下了疑慮。
女人一旦動了情,再聰明也逃不過一個情字。
何況虞晚棠自小錦衣玉食,被虞家捧在掌心裡長大,驕縱有餘,城府不足。她若真懷疑了什麼,絕不會忍著不發作。
方才的反常,多半還在為舒妃的事吃醋。
想到這裡,霍臨淵嘴角重新浮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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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吃些醋也好,只有患得患失,才會更珍惜他給的恩寵。
走到半路,他突然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只覺得四肢百骸里泛起一股子說不清道果的酸軟疲憊,腳下微微一晃。
「皇上!」總管太監李德福眼疾手快,一把攙住,「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傳什麼太醫。」霍臨淵甩開他,臉上掛不住,「朕是乏了,又不是病了。」
「無礙。」霍臨淵揉著發沉的後頸,冷聲哼道,「近來朝政繁重,北境那邊摺子一封接著一封,朕不過是有些乏了。」
李德福暗暗鬆了口氣,賠笑道:「皇上勤政愛民,也要保重龍體啊。」
瑤華宮裡,沈清柔早得了信,帶著宮人在門口候著。
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宮裙,烏黑長髮松松挽起,發間沒有多少珠翠,整個人柔弱清麗。
燭光從背後打過來,她眼波一轉,聲音又軟又糯。
「臣妾還以為,皇上今晚不會來了。」
霍臨淵快步上前扶住她。
「朕既答應過你,便一定會來。」
沈清柔順勢依偎進他懷中,指尖輕輕攥住他的衣襟。
「皇后娘娘沒有留您?」
「她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
霍臨淵攬著她進殿,語氣淡淡。
「你不必把她放在心上。朕寵她,不過是為了穩住虞家。」
等虞家交出兵權,朕自然會給你想要的一切。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
沈清柔仰頭看他,眼中水光浮動。
「臣妾什麼都不要,只要能陪在皇上身邊就夠了。」
霍臨淵心頭熨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宮人識趣地退了出去。
她貼上來,手指在霍臨淵胸口輕輕畫圈。
往常到這一步,霍臨淵骨頭都酥了。
今天邪門了。
美人貼在懷裡,香風往鼻子裡鑽,他心裡那股火卻怎麼也點不起來。
身子沉得像灌了鉛,腰腹間軟綿綿的,連抬起手臂捏她下巴都顯得吃力。
沈清柔等了半晌,見皇帝半天沒動靜,反倒喘息聲粗重,不由得輕聲詢問:「皇上今兒個怎麼了?可是臣妾伺候得不舒坦?」
霍臨淵臉色登時有些發黑。
這還是頭一回。
他今年二十七,前些日子獵場上還能開三石的弓,怎麼可能有問題。
他強撐著推開沈清柔,揉著發脹的眉心,啞聲道:「朕今日本想陪你,奈何御書房還有幾道緊要摺子未批。朕先回去了,你早些歇著。」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皇地站起身,帶著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承乾宮。
沈清柔坐在榻上,看著空蕩蕩的內殿,咬了咬下唇,眼底露出一絲疑惑。
皇帝回了御書房,在心裡給自己找補,只當是操勞過度,歇兩日便好。
根本沒往剛才在坤寧宮喝的那杯酒上想。
試膳太監嘗過,酒里絕無毒藥。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龍體,早就從根子上絕了種。
……
同一時刻,坤寧宮。
虞晚棠睡得四仰八叉,一夜好夢。
翌日一早。
虞晚棠用完早膳,換上一件絳紫色鳳袍。
她滿意地照了照鏡子,轉頭吩咐:「去內務府。」
「帶上侍衛,咱們去抄……查帳。」
玉嬤嬤聽見那個沒說完的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內務府位於皇宮西南角,掌管宮中錢糧、採買、庫藏和六宮用度。
每日天不亮,各處宮人便會拿著牌子來領取份例。
虞晚棠到時,院中擠滿了各宮的太監和宮女。領炭的,領布的,領蠟燭的,吵成一片。
「我們娘娘是賢妃,按例每月該有二十匹綢緞。上月只給了十五匹,這個月怎麼只有十匹了?」
「還有小廚房和香料,也比份例少了一半。」
「常總管,您總該給個說法!」
一名綠衣宮女抱著兩匹顏色暗沉的布料,站在台階下。
她對面坐著個白面太監,四十來歲,肚子滾圓,正是內務府總管常祿。
他斜眼睨著宮女,捏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懶得抬:「喲,賢妃宮裡的,口氣倒是不小!」
「小丫頭,咱家教教你規矩。宮裡統共這麼多東西,今年宮中開銷大,各宮都得節儉。」
綠衣宮女咬住嘴唇。
「可舒妃宮裡的份例不但沒少,還添了十匹蜀錦。為何輪到我們娘娘,就不夠了?」
常祿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嗤。
「舒妃娘娘受寵,自然是可著得臉的主子先用,你們家主子能比嗎?」
小宮女氣得渾身抖:「你……你們狗仗人勢!我要去稟報皇上,稟報皇后娘娘!」
「稟報?」常祿一拍桌子站起來,端起茶杯,抬手便潑了過去,熱茶濺在宮女臉上和衣襟上。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教咱家做事?」
四周的宮人低著頭,無人敢出聲。
常祿作為內務府的總管,六宮妃嬪若想按時領到份例,多少都要給他塞些銀子。至於那些不得寵、沒有母族撐腰的妃嬪,哪怕被剋扣得再狠,也只能忍著。
他正要叫人把綠衣宮女趕出去,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常公公,好大的官威啊。」
「本宮倒不知道,內務府什麼時候改成你家的了。」
院中宮人紛紛回頭。
虞晚棠穿過人群,絳紫鳳袍的下擺掃過青石地面,九尾金鳳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金飾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她眼角微挑,眼神像冰錐子一樣扎在常祿臉上。
玉嬤嬤厲聲喝道:「皇后娘娘駕到!你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在此放肆!」
常祿腿一軟,茶盞都端不穩了,連滾帶爬迎上來。
「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千金之軀,怎麼到這種腌臢地方來了,仔細髒了您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