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走到玄關。二嬸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兩隻手各拎著一個蛇皮袋，袋子口敞著，露出裡面橙紅色的南瓜，和幾串裹著紙的石榴。
"清清，你胖了。"二嬸說，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因為感動才變得柔軟的東西，"臉圓了，氣色也好。"
沈清笑了一下："二嬸您進來坐。"
二嬸換了鞋進來，把兩個蛇皮袋放在廚房檯面上。她打開袋子口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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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南瓜，兩捆大蔥，一兜子帶泥的土豆，還有一串串用報紙包好的石榴。
"這個石榴你剝了吃，籽小，甜得很。"二嬸把石榴一個一個碼在檯面上，碼得整整齊齊，像在擺一件件藝術品，"南瓜你燉湯喝，養胃的，對孕婦好。大蔥你切碎了炒雞蛋。"
"二嬸，"沈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二嬸的背影，"您坐會兒喝口水。"
二嬸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來看著沈清。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圍裙上沾著一點泥土，袖口上也有，像是來之前在地里忙活過。她站在廚房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沈清，忽然說了一句話："清清，二嬸今天來，一是給你送菜，二是想替二伯跟你說一聲，他知道錯了。"
沈清靠在廚房門框上："二嬸，二伯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去找過陳浩？"
二嬸的嘴唇動了一下："他說了。他說他替陳浩擔保了錢，怕人家查到他頭上。他說他做錯了一件很丟人的事。"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在病房裡跟我說二婚是報應？"
二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布鞋的鞋面上沾著泥點子和幹掉的草梗。
她輕聲說道："你二伯說了。他他在派出所自己承認了事先知情。清清，我不知道怎麼替他求你原諒。我也沒臉替他求。"
"我就是想著，你肚子裡這個，是咱們沈家的血脈。你爸走了，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受的那些委屈，二嬸以前不知道，知道了也沒敢說話。我這輩子沒跟你二伯頂過嘴，他說什麼我做什麼。這次他錯了，我沒辦法替他圓。我只能把地里最好的東西摘了給你送來。"
沈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二嬸那張因為長年風吹日曬而粗糙的臉，看著她那雙沾著泥的手，看著她在檯面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石榴和南瓜。
她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到餐桌邊坐下來，拉開旁邊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二嬸，您坐。我去給您倒杯水。"
"二嬸，"沈清說，"石榴我收下了，南瓜我也收下了，菜我也收下了，您回去之後跟二伯說一聲.他在派出所做的事，我不會再提了。但那筆錢的事情，他自己跟警察說清楚。"
二嬸點了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來："我回去跟他說。"
她站起身，看著沈清："清清，你好好的。等生的時候，二嬸再給你送一筐雞蛋來。"
沈清彎了一下嘴角："好。"
事後，沈清悠閒的坐在沙發上，二嬸送來的石榴她剝了一半放在玻璃碗裡，顆顆紅亮亮的。手機在茶几上震起來，她看了一眼是周馳，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饜足的懶："喂，你啥時候回來？"
"沈清，陳強的案子出問題了。"
"他請的那個律師申請了證據排除。說網吧那段監控的調取程序有瑕疵，我們沒有通過正規的書面申請去調，是通過朋友走的私人關係拿到的。法院採納了排除申請。那段視頻，不能作為主要定案依據了。"
"還有智能門鎖那部分證據。他的律師說鎖具廠商的日誌格式不符合公安部電子數據鑑定的標準格式，需要補充一份技術鑑定報告。提交期限只有七天，七天之內如果鑑定報告出不來，那些入侵日誌也不能作為證據。"
沈清細細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所以他現在是什麼狀態？"
"法院沒有當庭駁回，但延期審理了。延期期間，他的羈押期限要到了。律師今天下午已經提交了取保候審申請。"
沈清不由得握緊了雙手。
"取保候審……他會出來？"
"如果法院批了，他今天就出來。"
沈清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傍晚六點二十三分。太陽已經落下去一半了， "那你現在在哪？"
"我在法院門口。"周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他十五分鐘前已經辦完手續了。他現在跟李桂芬在一起"
"周馳，"她說，"你回來吧。回來再說。"
那天晚上，沈清沒有睡踏實。
她在床上翻了幾次身，每次翻身肚子都跟著晃一下，裡面的孩子跟著翻了個方向，像是在找更舒服的姿勢跟他媽較勁。
凌晨兩點多她起來上了趟廁所，回來的時候路過客廳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他靠在小區門口對面銀杏樹的樹幹上，沈清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陳強。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底下已經沒有人影子了。
但銀杏樹底下，有一小片被鞋底反覆碾過的痕跡，新土翻著潮濕的深色。
上午十點，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李桂芬"。
"沈清，他昨晚一夜沒回家。"
沈清沒有說話。
"他在你家附近蹲了一晚上。我知道。"李桂芬的聲音在電話里頓了頓，"我今天早上從他那個朋友劉輝那兒問到了。"
"沈清，我今天打電話不是來求你撤訴的。我是來告訴你的，他昨天晚上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媽，我就算死，也得和她魚死網破』"
"阿姨，"沈說，"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你做。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他不對勁。他以前再怎麼混帳，他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但現在，他已經失去理智了。」
「所以，但凡他再讓我不舒服，我一定讓他牢底坐穿。」 沈清忽然換了一副面孔。「阿姨，您最好還是管好您的兒子，不然到時候，可別說我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