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的臉猛地漲紅了。他彎腰把床頭柜上那個塑膠袋拎起來，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踩到地上的碎玻璃，鞋底嘎吱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加快了腳步。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清開口了。
"二伯。"
沈建國的腳步停住了。他背對著病床站著，肩膀繃著，手裡的塑膠袋被攥出了褶皺。
沈清靠在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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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來看我，我謝謝你。但那句話我不接受。我離婚是我自己的決定，我過得好不好也只有我自己知道。你說二婚沒有好下場，我看著你這句話是希望你閨女也信。她要是信了，一輩子挨打也不敢離婚。但我不是她。我離了。我過得比她好一百倍。你回去之後如果見到她，你替我帶一句話，她要是想離，我給她找律師。"
二伯聽完後，低聲說了句：「我閨女才幹不出離婚這種這種丟人的事情。」就走了出去。
老太太還站在原地，腳邊踩著一圈碎玻璃。
"我把葡萄砸了。"老太太說。
"沒關係。"沈清說。
"那碗葡萄老貴的，三十五塊錢一斤。"
"沒事。"沈清把手從肚子上拿開，向她媽伸過去，"媽，你過來。"
老太太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沈清把她媽的手拉過來攥著：
"他說我是二婚的報應。"沈清說。
老太太猛地攥緊她的手："你別聽這些渾話！"
"我不聽。"沈清打斷了她，攥著她媽的手緊了緊，"我這輩子第一次當媽。我有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男人，我自己的孩子。他一個外人說的話，跟窗外那棵樹上的葉子一樣，風一吹就沒了。媽，你也沒必要跟他生氣。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清清，我好多年前我就想這麼罵他了。今天終於罵了。"老太太痛快的說道。
沈清看著她媽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嘴角彎了一下："那碗葡萄的錢我賠你。"
"不用賠。我讓你男人買。"
"行。"沈清說，"讓他買兩斤。我給你做葡萄酒。"
老太太"嗤"地笑了一聲，鬆開她的手，站起來去拿掃帚掃地上的碎玻璃。
沈清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輕拍了兩下。
"寶兒，"她說，"你姥姥剛才可厲害了。你看見沒有？"
寶寶結結實實的里踢了她一腳。
"聽見了就行。"她說，"以後有人欺負你，我也這麼罵回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周馳辦完了出院手續。他把車開到住院部門口，老太太扶著沈清從電梯出來。沈清穿了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肚子撐得前面鼓鼓的，一隻手托著腰，另一隻手被老太太攥著。
陽光從大門外照進來，鋪在台階上，金燦燦的暖。
"走吧。"老太太說。
車開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沈清偏頭看著窗外，街邊的小店一排排往後退，水果攤上擺著黃澄澄的柚子，早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有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在路邊等紅燈。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輕地拍了拍。"寶寶，我們回家啦。"
回到家之後老太太把她安置在沙發上，毯子蓋腿，水杯放好，靠墊墊在腰後。
周馳把她的手機和書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又檢查了一遍門窗鎖，然後蹲在她面前確認她沒有不舒服。她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去上班吧。媽在家呢。我哪兒也不去。"
周馳走了之後，家裡安靜下來。老太太在廚房裡剁肉餡，哐哐哐的節奏從門縫裡傳出來。沈清靠在沙發上翻著一本育兒書，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鋪了滿地的金黃，落在她翻書的手指上，暖暖的。
她翻到一頁講新生兒護理的章節，正在看的時候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二伯"。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看著那個名字閃爍了三秒。然後她接了起來，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二伯。"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沈建國的聲音傳過來。那個聲音比昨天在醫院裡硬了一些，像是打了一夜腹稿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來。
"沈清，我昨天回去之後想了想，有一件事我還是要跟你說清楚。"
"你說。"
"你離婚再婚這件事，在我們家那邊，在祖宗面前，是不允許的。"沈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種宣判式的鄭重，"我已經跟你堂哥他們商量過了，你不能再寫進族譜里。還有你爺爺奶奶的墓碑上，你的名字也要去掉。我們沈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離婚的女人算出了門，不是我們沈家的人了。"
沈清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拿著書擱在膝蓋上。
她看著茶几上那部手機，"說完了？"
"還有，"沈建國繼續說，聲音拔高了一點，"你以後也別回老家上墳了。你二婚了，不要再踏進沈家的祖墳一步。我昨天跟你爸也通了電話。"
周馳愣愣地站在門口，他剛才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了免提里那些話。
"沈清，你別聽他的！"
"我沒聽他的。"沈清說。她又重複了一遍，"我沒聽他的。他們就是迂腐。"
周馳蹲在那裡，握著她的手，聲音啞了一截："清清 ，都是我的錯。"
沈清低下頭看著他。
"要不是因為我，"周馳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不會被他們這麼說。什麼二婚報應，什麼族譜除名，都是因為我，你才要背這些東西。如果沒有我，你還是乾乾淨淨的，你還是沈家的人，"
"周馳。"沈清打斷了他。
"周馳，你聽我說。我爸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清清，你以後不管嫁給誰，你都是沈清。沈家虧待了你，你就自己做個沈家。'"
"我現在把我的名字從那個族譜里拿出來，我自己就是我家的族長。"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捏著一隻擀麵杖。她聽見了免提里那些話，也聽見了沈清說的那些話。
老太太把擀麵杖往檯面上一擱，走出來走到茶几前面。她俯下身：
"沈建國你給我聽著。你以為你們那個族譜是什麼？皇親國戚的玉牒？進了就能長生不老還是能多長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