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青就那麼跪在地上，抬著頭，用一雙通紅的眼睛，固執地看著青楓。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對正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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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人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你起來吧。」他轉過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說了，沒用的。仙尊他決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
「我不起來！」蘇青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倔強，「除非你答應我！讓我去見掌門仙尊！」
「你這是在逼我。」青楓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就是在逼你！」蘇青豁出去了，「青楓真人，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不是何正陽，不是柳若霜！你還有良心！你告訴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無辜的人，被冤枉，被折磨，最後還要被處以極刑，你的良心，真的過得去嗎？」
「阿南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不懂什麼修仙，不懂什麼無情道！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丟了，她要去找他！她只知道，她的孩子有危險，她要豁出命去保護他！這有錯嗎？」
「就因為她的丈夫，是你們高高在上的掌門師尊，所以她連愛一個人，保護自己孩子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你們口口聲聲說她是妖婦，是奸細！可她做過一件傷害靈霄宗的事情嗎？沒有！她唯一做錯的，就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反倒是何正陽為了權勢，沈家為了報復，柳若霜為了嫉妒，一個個打著維護宗門清譽的旗號，行的卻是最卑劣無恥的勾當！到底誰才是妖邪？到底誰才該上那雷罰台？！」
蘇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青楓的心上。
他無言以對。
因為他知道，蘇青說的，全都是事實。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蘇師妹，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良久，青楓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可是，明白又如何？我只是仙尊座下的一個弟子，我改變不了什麼。」
「你能！」蘇青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只要你肯幫我！只要讓我見到仙尊，把事情說清楚，我相信，仙尊他……」
「夠了！」青楓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仙尊他什麼都知道！他比你，比我，都清楚事情的真相！他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他必須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他是靈霄宗的掌門！因為他修的是無情道！」青楓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為了這條道，他可以捨棄一切！親情，愛情，所有的一切！你以為，他心裡就好受嗎？你以為，他就是鐵石心腸嗎？」
青楓想起了師尊吐血的背影，想起了他那壓抑的痛苦。
他的心，也跟著疼了起來。
「我告訴你，蘇青。仙尊他……比你想像中，要痛苦一萬倍。」
蘇青愣住了。
她看著情緒有些失控的青楓，一時間忘了該說什麼。
仙尊他……也很痛苦？
這是什麼意思？
「我……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青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只需要知道，這件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等著風頭過去。」
「那我呢？阿南呢？」蘇青追問道，「難道我就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兩天後，被神雷劈得魂飛魄散嗎？」
青楓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蘇青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明明心裡也向著正義，卻因為所謂的「師命」，所謂的「規矩」，而不敢反抗。
活得真累。
「青楓真人。」蘇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淒涼，「我記得，阿南在山下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也說過，我是個好人。」
「後來，她被柳若霜騙去獸園，她也覺得，柳若霜是個好人。」
「現在，我看著你，我覺得……你也是個好人。」
青楓的身體，猛地一僵。
「可是，這個修仙界，好人，是沒用的。」蘇青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好人，只會被欺負，被冤枉，被當成墊腳石。」
「我不想再當好人了。」
「我也不想再求你了。」
蘇青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擦乾了眼淚，看著青楓，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哀求和軟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青楓真人，讓開吧。」她的聲音，很平靜，「今天，我要從這裡走出去。誰要是攔我，我就殺了誰。」
她從儲物袋裡，拿出了自己的佩劍。
劍尖，直指青楓的咽喉。
青楓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欣賞？是同情？還是……一絲羨慕？
曾幾何時，他也曾像她一樣，滿腔熱血，嫉惡如仇。
可是，歲月和現實，早就磨平了他所有的稜角。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麼不顧一切的眼神了。
「你打不過我。」青楓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蘇青說，「但是，我還是要試試。」
「就算死，我也要站著死。我絕不會像你一樣，跪著活。」
跪著活……
是啊，自己這些年，可不就是跪著活嗎？
跪在師尊的威嚴下，跪在宗門的規矩下，跪在現實的無奈下。
他早就忘了，自己也曾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少年。
青楓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看著眼前的蘇青，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你贏了。」
他緩緩地，向旁邊，側開了一步。
讓出了身後的石門。
蘇青愣住了。
「你……」
「我什麼都沒看見。」青楓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說道，「是你自己，打破了靜室的禁制，逃了出去。」
「青楓真人……」蘇青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別叫我真人。」青楓的聲音，有些蕭索，「我擔不起。」
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塊令牌，扔給了蘇青。
「這是執法堂的通行令牌。憑它，你可以去天牢，見阿南姑娘最後一面。」
「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一旦被發現，誰也救不了你。」
蘇青接過令牌，緊緊地攥在手裡。
最後，她只是對著他，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青楓真人，你是個好人。」
「謝謝你。」
說完，她不再有絲毫的猶豫，轉身，衝出了石室。
青楓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旦被師尊知道，他可能也會被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但是，他不後悔。
因為，他想站著，活一次。
「蘇青，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青楓喃喃自語，然後轉身，重新走回了那間空蕩蕩的石室，關上了門。
他要在這裡，替她，等著那個最終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