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峰。
凌寒回來了。
他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竹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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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楓真人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從寒潭回來的一路上，師尊一句話都沒有說。
但青楓能感覺到，師尊周圍的空氣都是冷的。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隨時都會爆發的死寂。
「師尊……」青楓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個……蘇青師妹，暫時安置在靜室了。」
凌寒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青楓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跟在師尊身邊數百年，自認為對師尊的性子了如指掌。
可是今天，在寒潭邊，當那個叫阿南的女人出現時，他分明在師尊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他強行壓下去的，劇烈的痛苦。
「阿郎……他們欺負我……他們還要害我們的兒子……」
那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青楓不敢再想下去。
「你下去吧。」
良久，凌寒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師尊。」
青楓不敢多問，恭敬地行了一禮，便要退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凌寒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縷鮮血，順著他的手指縫流了下來。
師尊……吐血了？
青楓的大腦，嗡的一聲。
怎麼可能？！
師尊可是化神期的大能！是這個世界最頂尖的存在！他的仙體，早已淬鍊得金剛不壞，怎麼可能會吐血？
「師尊！」青楓驚呼出聲，想也不想地就要衝過去。
「站住！」凌寒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誰讓你回頭的？」
青楓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看著凌寒的背影，眼眶瞬間就紅了。
「師尊，您……」
「本座無事。」凌寒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你退下吧，沒有本座的命令，不許任何人踏入天璇峰半步。」
「可是……」
「下去！」
「……是。」
青楓知道，師尊的命令，不容違抗。
他只能退出了茅草屋。
直到青楓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凌寒才緩緩地放下了捂著嘴的手。
他的掌心，一片血紅。
「噗——」
他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在了窗前的地面上。
血色瞬間染紅了青石板。
他知道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的道心，亂了。
從他看到阿南的那一刻起，他那顆修煉了數百年，早已古井無波的道心，就出現了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痕。
「我不是你的『阿郎』。」
「本座是人，我的孩子，豈會是一個蛋？」
「你，怕是失心瘋了。」
他親口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不僅捅進了阿南的心裡，也狠狠地捅進了自己的心裡。
他忘不了阿南最後看自己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死掉的荒蕪。
凌寒的身體，順著窗沿，緩緩地滑落在地。
他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好痛。
心口的位置，痛得他快要無法呼吸。
這就是……動情的滋味嗎？
這就是……心魔的力量嗎？
他想起了五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雨夜，他在後山被幾條「野狗」圍攻。
那不是野狗，那是幾頭四階窮奇，每一頭都有金丹期的實力。
他當時剛剛渡劫失敗，修為盡失，跟一個凡人沒什麼兩樣。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那些窮奇口中的時候，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姑娘，拿著一把砍柴刀，從天而降。
她就那麼拼命揮動著刀，就把那幾頭窮奇全都砍跑了。
然後，她把他拖回了家。
那個家，很破，很小，但很溫暖。
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修為，忘了自己的無情道。
他只記得，她叫阿南。
他只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他只記得，抱著她的時候，心裡很踏實。
他很喜歡她，他們成了親，他對她說此生白首不相離。
日子很清貧，但很甜蜜。
後來，她懷孕了。
他高興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
他發誓，要一輩子對她好，要讓他們未出世的孩子，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那該死的無情道，還是找上了他。
隨著他記憶的慢慢恢復，他體內的道心，也開始反噬。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傷害到她。
所以，他找了一個很可笑的藉口。
他說，家裡的老母豬丟了，他要出去找豬。
然後，他一去不回。
他以為，只要自己走了，這段「孽緣」，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淡去。
他以為，她會找個好人嫁了，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
他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抱著他們的孩子，一路找到了靈霄宗。
他更沒有想到，她會為了找他，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
噬魂窟……
刮骨罡風……
一想到這兩個詞，凌寒的心，就痛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阿南……阿南……」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可是，我能怎麼辦？
我是靈霄宗的掌門，我修的是無情道。
我不能有七情六慾，我不能有任何軟肋。
如果我認了你，我的道心，就全毀了。
我這幾百年的苦修，就全都白費了。
我……回不了頭了。
凌寒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他俊美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這是他五百年來，第一次流淚。
為了一個凡人女子。
為了他親手推開的，那段孽緣。
門外，青楓並沒有走遠。
他一直守在門外，聽著屋子裡那壓抑的低吼，他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師尊……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那個叫阿南的女人，和師尊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這件事，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又想起了被他關在靜室里的蘇青。
或許，從她的嘴裡，能問出一些什麼。
青楓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靜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