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剛到的景秋豫看見她的動作,連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攔下她屈膝的動作。
她心頭酸澀難忍,抬手輕輕拂開宋挽凌亂黏在臉頰的碎發,動作溫柔,眼底滿是疼惜。
「挽挽,別這樣。」她聲音輕緩,帶著無力的哽咽,「遙遙要是知道,一定會不開心的。」
這句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宋挽積攢許久的情緒徹底崩潰,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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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秋豫見狀將她攬進懷裡,撫摸著她的頭髮。
宋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語無倫次,一遍一遍反覆呢喃:「我該怎麼辦……我怎麼辦啊……」
「我沒有辦法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一遍遍地重複,胸腔里的嗚咽斷斷續續,胃裡的絞痛又跟著情緒翻湧,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滑落。
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時家一行人匆匆趕來。
宋嵐一眼就看見女兒崩潰痛哭的模樣,心口驟然揪緊,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撫上宋挽的後背。
度勝修瞥見時家眾人到場,目光落在哭到脫力的宋挽身上。
長久的僵持之下,他胸中的怒火慢慢被疲憊沖淡,重重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幾分,終於鬆口。
「罷了。」他聲音蒼老沙啞,帶著無力的悵然,「你可以進去,但別停留太久。」
得到許可的那一刻,宋挽微微掙開景秋豫的懷抱,用手背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腳步虛浮,緩緩踏入靈堂。
香燭與紙灰的味道撲面而來,哀樂低低盤旋在整個空間,白綢掛滿廊檐,冷風卷著細碎紙灰簌簌起落,只剩無邊寒涼。
曾經鮮活熱烈、會黏著她撒嬌、會低聲喊她挽挽、會哄她吃飯睡覺的人,此刻靜靜躺在一方冰冷棺木之中,安穩沉睡。
靈堂里人人垂淚靜默。
度勝修看著棺木里安靜沉睡的孫女,再看看形同枯槁的宋挽,再也說不出一句激烈的斥責。
是命運弄人。
丁君清終日垂淚,眼底空洞憔悴,一次次輕撫棺沿,無聲哽咽。
宋挽一身素黑長裙,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連日水米未進,胃疾反覆絞痛,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底的光亮盡數熄滅。
方才在外崩潰大哭,踏入靈堂之後,她反倒安靜下來。
宋挽靜靜站在棺木前,一站就是整整一天。
她不說話、不動彈、不進食、不飲水,目光溫柔又偏執地落在棺木里那個人身上。
遙遙還是那樣好看。
哪怕面色蒼白無溫,眉眼依舊清淺溫柔,像只是沉沉睡去,仿佛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笑著喊她一聲挽挽,然後像小狗似的蹭一蹭她的掌心。
宋挽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棺沿,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指尖沒有溫度,觸碰不到半分熟悉的暖意。
葬禮的流程冗長肅穆,誦經聲、哀樂聲低低縈繞,敲碎每一寸殘存的執念。
賓客弔唁、躬身送別、鞠躬退場。
人來人往,人人嘆息,人人離場。
到了最後,偌大靈堂,只剩宋挽一人。
夜色垂落,晚風淒冷,白綢隨風輕輕晃動,紙灰紛飛落地。
空曠的靈堂里,終於只剩她和沉睡的度清遙。
宋挽緩緩屈膝,跪在棺木前的冰冷地面上,頭顱輕輕抵在棺沿,聲音輕得像呢喃,像怕驚擾了沉睡的人。
「遙遙。」
連日壓抑的情緒,在此刻再次鬆動。
她沒有放聲嚎啕,只是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字一句,緩慢又偏執。
「他們說,是我害死了你。」
「我也知道的。」
「是我不好。」
「如果我沒有去澎城,如果我早點放下你……你是不是就可以好好活著,留在國外,平安順遂,歲歲無憂。」
風穿過靈堂,帶著徹骨的涼,無人應答她的自問。
她指尖蜷縮,攥緊了身上單薄的黑衣,胃裡陣陣尖銳的絞痛翻湧上來,渾身發冷。
可身體的痛,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荒蕪。
「但是你把我留在了這無邊無際的餘生里,就是對我最大的懲罰。」
「遙遙,你好殘忍。」
她低低呢喃,眼底漫上溫熱的濕意,積壓的淚水無聲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碎成一片寒涼。
兩年相隔,她熬得住獨處的長夜,熬得住發熱期的孤寂,熬得住商場的刀光劍影。
她以為只要等,只要熬,總有重逢的那天。
可她萬萬沒想到,最後的重逢,是生死相隔。
一眼,即是永別。
靈堂的燈光昏暗清冷,映著孤孤單單的人影,和靜靜長眠的棺木。
宋挽就這麼跪著,整夜未動。
天亮時分,工作人員進來準備封棺。
厚重的棺蓋緩緩合攏,一點點隔絕她最後能看見度清遙的視線。
那一刻,宋挽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伸手,死死按住棺蓋,聲音終於帶上破碎的哭腔:「別蓋……」
「別隔開我和她……」
工作人員於心不忍,動作一頓。
度之柔紅著眼上前,輕輕扶住搖搖欲墜的宋挽,聲音哽咽:「宋姐姐……該讓姐姐走了。」
……
厚重的棺蓋徹底封合,隔絕了此生所有的朝夕。
下葬那日,細雨綿綿。
細密的冷雨落遍墓園,打濕青石墓碑,打濕滿地黃土,打濕宋挽單薄的肩頭。
墓碑上,是度清遙清雋溫柔的照片,眉眼依舊少年,溫柔如初。
宋挽親手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
葬禮落幕,人盡散去。
偌大墓園,最後只剩下宋挽孤身一人,佇立在冰冷墓碑前,淋著漫天冷雨,久久不曾離去。
她眼底死寂一片,輕輕開口:「遙遙。」
冷雨淅瀝。
無人應答。
她的世界,再也沒有暖陽,只剩無盡寒冬,空冢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