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車身鋥亮的黑色豪車穩穩停在別墅庭院。
車門被傭人從外恭敬拉開,談郁忱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懷裡昏迷的虞窈。
她蜷在他懷中軟軟垂著眼,滿身泥濘血污,手臂上簡單包紮的紗布被雨水浸得半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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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自己更是狼狽不堪,額角滲出的血順著輪廓滑落,浸透了額前的碎發。
談郁忱抱著昏迷不醒的虞窈,踏過濕漉漉的庭院。
一眾傭人垂首立在兩側,看著兩人滿身傷痕的模樣,連大氣都不敢出。
「喊司野過來。」
他目光沉沉,扔下一句話,就徑直朝著樓上去了。
進了主臥,男人輕輕將虞窈放在床上。
樓下的傭人不敢耽擱,立刻撥通了電話傳喚。
不過十數分鐘,一輛跑車疾馳駛入了庭院。
暴雨狠狠沖刷著別墅的夜色,司野剛下車險些被淋成了落湯雞,「艹。」
他提著醫藥箱快步踏進客廳,輕車熟路上了二樓。
剛進門就看見了壁燈下渾身狼藉的男人。
司野瞳孔一震,「我操,你這是幹什麼去了?怎麼弄的這麼狼狽?」
他快步上前,下意識想去查看談郁忱額角還在滲血的傷口。
跟在談郁忱身邊多年,他最清楚這男人筋骨強悍,極少有負傷的時候,更別說這般頭破血流的模樣了。
可還未靠近,就被男人冷冷的視線截住了。
他傷口的血珠不斷滴落,砸在價值不菲的襯衫領口上。
男人顧不上自己,眼皮微動,「先看她。」
司野一愣,這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主臥大床。
虞窈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髮絲濕漉漉黏在慘白的臉頰上,唇瓣毫無血色。
司野看著兩人這副模樣,瞬間瞭然大半,嘖了一聲,「你怎麼把她帶回來的?」
「我猜。」
「是設局去演英雄救美了吧,嘖嘖嘖。」
他抬眼掃過談郁忱的滿身傷痕,挑眉調侃,「我就說,誰敢傷你談大少爺分毫,鬧了半天,合著是去演苦肉計了?」
談郁忱懶得與他廢話,周身氣壓驟沉,眸底滿是不耐。
「再多說一句,就滾出去。」
司野識趣地收斂了玩笑,不敢再多嘴,立刻放下醫藥箱,俯身仔細檢查虞窈的傷勢。
他抬手搭上女孩纖細的手腕,指尖剛觸碰到脈搏的瞬間,神色驟然一頓。
脈象紊亂,是氣血虧損……流產的體徵。
「咦?」司野眉頭狠狠蹙起,不信邪似的換了一隻手,再次探了上去。
同樣的結果……
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究竟怎麼回事兒?
就在他怔愣之際,身後的男人緩步走了過來。
談郁忱垂眸,看著那隻停在虞窈腕上遲遲不動的手。
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司野的臂彎扯開。
「我讓你檢查傷勢,瞎摸什麼。」男人冷冷睨著他。
司野抬眼,看著床上女孩手臂上殘留的細碎玻璃殘渣,甚至脖頸腕上的青紫掐痕。
良久。
他又看向身旁滿身戾氣的談郁忱,喉結滾動兩下,艱澀開口,「你……你把孩子弄沒了?」
談郁忱垂眸看著床上死寂的身影,他唇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嗤笑,「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
簡簡單單一句話。
司野後知後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他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虞窈的方向,半晌才倒吸了一口涼氣,「我操……她這麼狠?親手打掉了你們的孩子?」
房間裡再度陷入死寂。
談郁忱沒接話,指尖摸出一根煙,轉身走向了臥室外的露台。
司野不再追問,看著他孤冷挺拔的背影,輕嘆了一聲。
……
虞窈本就剛做完流產手術,身體虧空,又寒氣侵體。
整整半個多小時,司野才徹底處理完她胳膊上的傷,又開好調理身子的藥方。
叮囑傭人去抓藥,再需小火慢熬。
收拾好藥箱,他走出臥室,輕步來到了露台。
晚風簌簌,吹散了些許血腥氣。
談郁忱指尖夾著根半截燃盡的煙,菸灰被夜風拂落,他慵懶倚著欄杆,側臉在夜色里晦暗不明。
聽見腳步聲,他率先開口,聲線平淡聽不出情緒,「她怎麼樣?」
「外傷都處理乾淨了,玻璃渣一點沒留。」
司野如實匯報,語氣凝重起來,「但她剛做完人流,身子本來就虛得很,又淋雨受寒,至少要靜養大半年,好好調理。」
「不然……可能會落下終身的病根。」
說完,他看著男人滿身的傷痕,無奈催促,「先坐下來處理你的傷吧,我剛看了你頭上的創口,很深,再不縫合消毒,就要感染髮炎了。」
談郁忱掐滅了菸蒂,長腿邁步走來。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才將那一身猙獰的傷口照得清晰些。
頭上臉上都是傷,右手掌心纏著的繃帶早已不知去向。
新傷舊傷層層疊疊,看的人觸目驚心。
司野一邊為他清理縫合,一邊忍不住輕嘆,「你們倆啊,真是天生相剋,一刻都消停不了。」
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他收拾器具的空檔,狀似隨意地隨口問了句,「孩子沒了,你……還打算要嗎?」
談郁忱靠著藤椅,眸光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她不想要。」
司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正想換個話題寬慰幾句。
下一秒,便聽見男人輕飄飄扔下了一句話。
一句,讓他渾身一震的話。
「我結紮了。」
他漫不經心地說。
「什、什麼?!」
司野手裡的鑷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滿臉錯愕,聲音都變了調,「我操!談郁忱你瘋了?!什麼時候的事?!」
偌大的北國,權傾各國的談家掌權人,居然親手斷了自己的子嗣後路?
他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緩慢摩挲著微涼的白瓷杯壁,神色慵懶倦怠,仿佛是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查出來她懷孕的第三天,我就做了手術。」
司野徹底懵了,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你瘋了吧?」
雨夜風涼,掠過他深邃的眉眼,又冷又硬。
「這種痛,她受一次就夠了。」
他頓了頓。
「更何況,她那麼討厭孩子,也省得她日後再偷吃避孕藥,傷身。」
司野怔怔看著他,心底五味雜陳,「可現在這個孩子也沒了,你結紮了,那你們以後就再也不生了?你偌大的談氏集團,這麼大的家業,不需要繼承人?」
談郁忱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又不是皇位,有什麼好繼承的。」
司野一噎。
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沒想到,向來野心勃勃,弒親奪權的男人,竟然有朝一日,會想的如此通透。
「別整這些有的沒的。」他氣不打一處來,「你何必在她一棵樹上吊死呢?她不識好歹,親手打掉了你們的孩子,又一次次逃離你。」
司野苦口婆心,好言規勸,「這世上想攀附你,想給你生孩子的千金名媛,世界明星一抓一大把,你隨便選誰都比她好。」
「你忘了?上次在北美那個投資人,想和你更進一步關係。」他滿臉惋惜,「唉,可惜被你拒了。」
「我記得還有穿比基尼的女明星,身材那叫一個火辣,想爬你床……」司野自顧自回味著。
全然不曾注意到男人愈發陰沉的臉色。
話音未落,談郁忱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睨了他一眼。
「再讓我聽見這些話,你立刻滾回暗谷。」
「尤其是傳進虞窈的耳朵里。」
司野瞬間噤聲,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鳥不拉屎,偏僻森冷的地方調回來,可萬萬不敢再被發配回去。
天色微亮。
空中又開始飄起零星小雨。
談郁忱緩緩站起身,額頭頰邊都覆著一小塊紗布,襯得那張俊美凌厲的臉愈發冷硬。
他抬眸望向臥室的方向,隔著落地窗,遙遙看著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孩,嗓音低沉沙啞,「孩子沒了也好。」
「流淌著談家血脈的孩子,本就不該降生。」
他抬腳,大步走出露台,背影孤寂冷硬。
「就像我。」
天生壞種。
生來就六親緣薄,或許,命里本就不配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