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擺了各種各樣的攤位，布攤、日用攤、山貨攤、飲食攤，籮筐擠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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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大米發糕的攤子冒著白汽，蒸籠疊了三層高，甜香味順著老街口飄出去老遠。
賣米豆腐油香巴的攤子前圍了一大圈人，熱油鍋里滋啦滋啦響著，金黃酥脆的油香巴被長筷子夾起來擱在鐵絲架上瀝油，米豆腐一看就是放有草木灰做的，顏色很正宗，澆上紅油辣椒和米辣子做的酸湯，來的人大多數會吃上一碗。
街角有人在以物換物，一籃子土雞蛋換一把鐵鐮刀，一捆干辣椒換幾根縫衣針。
供銷社那邊人也多，買火柴排隊的人也多的很。
家家戶戶都趁趕場日把手頭多餘的東西拿出來換點日用品，這種以物換物的交易比花錢還常見。
石鄴站在街口看一眼人群，又看一眼乜溪寧。她站在人群里，靛藍頭帕和繡花圍腰在一片灰布衣裳和靛藍里格外顯眼，像一朵開在灰石頭縫裡的花。
幾個年輕後生從她旁邊經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石鄴的眉頭微不可見地擰了一下，轉向乜冬竹："五姐，你陪到她逛。我去把東西採買了，回頭在公安局門口碰頭。"
乜冬竹保證道："你放心，丟不了。"
石鄴又看了乜溪寧一眼，她正踮著腳往布攤那邊張望，不放心叮囑兩句轉身往擺酒的那條街走了。
乜溪寧和乜冬竹擠進人群里，東看看西瞧瞧，最後順著人流往布攤那邊走。布攤擺在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下面，幾張木板並排搭在白布上，擺著各色布料和成衣。有靛藍的、藏青的、灰黑的，還有幾件顏色鮮亮的成衣。
幾件粉紅色的對襟上衣，袖口秀的花沒見過，很鮮艷，看著就惹眼。旁邊還有幾件大紅色的衣裳，衣襟上盤著精緻的葡萄扣。
周圍圍著好幾個婦人都被吸引過來，伸出手摸了又摸，拿起來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又放下，嘴裡念叨著"好看是好看，太貴咯"。
乜溪寧擠過去也摸了摸那件粉紅色上衣，布料滑溜溜的，針腳細密，盤扣搓得勻稱。她又伸手摸了摸旁邊那件紅色的，滑滑的，貼到掌心很舒服。
"嬢嬢，這個多少錢嘞？"
攤主掃了一眼，說道："八塊二。"
乜冬竹摸了摸料子，又翻看一下領口和袖口的針腳，放下衣裳遲疑了一下："八塊二貴咯，有沒有肯少點？"
攤主擺擺手，用苗語回道："不得行不得行，已經最便宜咯！代貴（漂亮的姑娘）。你看看這針腳，布料是阿拉那邊老繡娘的手藝，八塊二角錢連成本都不夠。代貴你再摸，這料子紮實得很，穿它個幾年都不得爛。"
乜冬竹摸摸衣裳的料子，又拿起來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偏頭看乜溪寧："好看不？"
"好看。"乜溪寧點頭，"五姐你穿上肯定好看。"
乜冬竹是有點心動的，她惦記好幾場，上一次走親戚趕牛郎，看到有這種衣服，但帶的錢又不夠，想到起下一場再來看看，沒想到沒有看到擺。
周圍不斷有人正跟攤主討價還價，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大姐拿著那件紅色對襟上衣比了半天，用苗語跟攤主你來我往地砍價，攤主也是苗語回她"不得行不得行，再少就要虧本咯"，最後那大姐還是嫌貴，搖了搖頭放下衣裳走了。
"代貴！這個很香宜。"
"下一場我可能就不到咯，是好東西。我給你們講真的啦！"
旁邊有人拍了她一下肩膀，乜溪寧回頭，兩個年輕帶著頭帕的姑娘站在她身後，圓臉的她認出來了。去年四月八過節時認識的，隔壁寨子的阿朵，旁邊那個是阿朵的表妹。
阿朵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驚訝說道："溪寧？真的是你！你這一身我差點沒認出來！"她的目光從乜溪寧的頭帕一路看到腳上的繡花鞋，最後停在她腰間那條繡花圍腰上，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圍腰上的銀泡，"這圍腰真好看，自己做的還是買的。"
"買的，自己做的哪有那麼好看。"
"手藝真好。"阿朵又看了一眼，才收回手來打量乜溪寧的臉，"你最近氣色也好，比去年四月八見你的時候圓潤了不少。"
"哪有。"乜溪寧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結婚了嗎？"
"結了。"
"你嘞？"
"我還沒。"
阿朵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頭帕滑到繡花圍腰又滑到石榴花繡花鞋上，繼續問道："你什麼時候結的婚？上回見面的時候你還講沒得對象。"
"剛結婚沒多久。"乜溪寧說。
"嫁到哪點？"
"屋頭做哪樣的？"
"就是本寨的。"乜溪寧頓了一下，正想著該怎麼接，阿朵已經順著她剛才的目光看見了她伸手摸過的那兩件衣裳，話頭又轉了："這兩件衣裳你打算買？"
"還沒呢，看看。"
阿朵目光又落回到乜溪寧身上，把她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聲音壓低了些，帶了點為你好的架勢："你長得啷個好看，嫁人的時候應該挑個好人家才對。你男人，有工作沒得？"
乜溪寧說道："沒有。"
阿朵和表妹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明明白白的。阿朵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那種"我是為你好"的口氣："四月八那天，好多後生想跟你搭話你都沒理，怎麼最後挑了個沒個工作的？咱們這邊長得好的姑娘，嫁個吃公家飯的也不是哪樣難事……"
乜溪寧聽她這麼說，笑了一下："在我這裡，他就是最好的。"她也沒多解釋，也不想跟人說太多關於石鄴的事情。
阿朵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了，旁邊表妹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說了句"算了，人家都結婚咯"，阿朵只好把話咽回去，心想這麼好看的姑娘嫁了個沒工作的，怕是包辦婚姻，自己給自己找補面子。她嘴上沒再說什麼，拉了拉表妹的手正要走，一個高個子的人影忽然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石鄴直接走到乜溪寧旁邊，背簍已經滿了，打好的包穀酒，幾包油紙裹的東西塞在邊上，還有兩捆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的乾麵條。他看了一眼乜溪寧剛才摸過的那兩件衣裳，拿起來翻了翻料子。
乜溪寧沒想到他那麼快過來，問道："你買完了？"
"嗯。"石鄴對著攤主說，"粉的紅的都包起來。"他偏頭看了乜溪寧一眼，又補了一句，"還有沒有看上的？再挑挑。"
乜溪寧趕緊扯他袖子，說道："一件就夠了！買兩件穿不完，屋頭還有。"
"難得來一趟。"石鄴在那邊就一直聽到有人說今天新來擺攤的有好看衣服，好多人都去看，八塊二一件，貴的很。
攤主利落地把兩件衣裳疊好裝進布袋裡，用苗語笑著夸乜溪寧："代貴長得俊秀，你男人眼光好。這兩件襯你皮膚白，好看。"她又看了石鄴一眼，用苗語補了一句，"後生對媳婦好，有福氣。"
乜冬竹也給自己挑一件："行吧行吧，包起來。"她又補了一句，"你也是會做生意的，一分都不肯少。"
攤主笑著把錢收了，笑道："代貴你划算的，這件衣裳穿出去體面得很。回去穿給其他人看看，保准都說好。"
"八大發財，以後多來照顧生意。"
"我自己付錢，把他的錢退回去。"
乜冬竹對攤主說道。
"妹夫給你買是他的事，我穿衣裳我自己買，天經地義。他要是給我付了，我回去穿著也不踏實，我直接不要咯。"
"不要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丑的很。把錢拿回去。"
乜冬竹自己付了錢。
話到這份上，石鄴也沒堅持。
攤主是個嘴甜的，她又轉向石鄴，目光在他身上的靛藍舊褂子上停了一下，說道："後生，你給媳婦買了兩件，自己要不要也帶一件？我這裡剛到一批男款，靛藍對襟的，料子厚實，做工也好，穿上肯定板正。四塊二一件，不貴。"
石鄴說道："不用。"
攤主也不勉強，把男款衣裳疊好放回去，笑呵呵道："你媳婦穿得漂亮，你看著心裡也高興。男人家穿得乾淨就行，不講究那些花哨。"她說完又用苗語補了一句，"後生是個實在人，祝福你們發財。"
阿朵站在旁邊全程看著，石鄴從人群里擠過來的動作太快了，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把兩件衣裳都買了，剛才在街上逛的時候就注意到這個男人，個子高，站在人群里扎眼得很，她跟表妹還悄悄議論過："那人是誰家的，看著真打眼。"
趕場日本來也算得上相親的日子，十里八鄉的年輕後生姑娘都是在集市上對上的眼。要不要上前搭兩句話？沒想到人家已經結婚，媳婦就是她認識的人。
阿朵站在布攤邊上，看著石鄴低頭跟乜溪寧說了句什麼，乜溪寧仰著臉沖他笑了一下，笑得燦爛，她覺得自己剛才那幾句有點多餘。
她拉了拉表妹的手，沖乜溪寧笑了一下："那我們先走了。人多，你們慢慢逛。"說完轉身擠進了人群里。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乜溪寧正踮著腳跟石鄴說話，石鄴微微低著頭配合她的高度，袖口被她攥在手裡，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又專注。
阿朵轉回頭繼續走，表妹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她男人對她真好。"
街另一頭，石鄴背著背簍走在前面帶路，乜溪寧走在他旁邊，乜冬竹跟在後面，懷裡還抱著那件新衣裳。
石鄴在攤子前面停下來，掏錢買了三碗米豆腐和六個油香巴。
三個人站在攤子旁邊的牆各吃了一碗，石鄴吃得快，三兩下就吃完了，又把乜溪寧吃不完的油香巴接過去吃了。
吃完東西他看著時間差不多，把碗筷還給攤主，重新背起背簍："走吧，回家。歐連海他們拖拉機該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