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藤條,附近也沒看到合適的,不是太脆,就是容易折斷,不結實。
乜溪寧就拿著砍柴刀去遠點的叢林割根結實的藤做繩子。
兩個年輕的小媳婦從林子那邊走過來,每人背著一大捆柴。前面那個圓臉的乜溪寧認得,按寨里的輩分她要喊一聲"滿娘",後面那個叫阿蓮的,按輩分該喊"姐姐"。兩個跟乜溪寧年齡差不了幾歲,輩分壓著她一頭。
"是溪寧啊?"圓臉的先看見她,找到平緩的地方歇歇腳,嗓門又脆又亮,"稀奇了!你怎麼在山裡頭?"
乜溪寧沖她們笑了笑:"石鄴帶我來砍柴的,他挑柴回去了,我找根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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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志美和白柳芬都互相對視一眼 ,吳志美道:"這人結了婚就是不一樣了啊。以前在寨里找你你都懶得出門,現在居然跑到山上來砍柴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就是。"白柳芬笑著接話,"以前你阿媽喊你出門趕場你都不肯去,你也就跟……我們想喊你做個伴都難。現在跟著你男人,倒是撞見了。"
趕集?有錢她當然去,沒錢她才不去。乜溪寧嘴上說道:"你們也知道我男人家裡情況,還有我這個人就是很懶。"
"老祖宗說的,懶人有懶福,你是個有福氣的。"
乜溪寧"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捋藤條,她實在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
吳志美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皺著眉:"今天腰又酸得厲害,蹲下來就疼。"
白柳芬說道:"你上回不是去衛生所看了?"
"看了。開了藥,吃了三天不管用,還更難受了。"吳志美又繼續講,"後來還是隔壁寨那個阿婆給摘了一把草藥,煮水喝了才好。阿婆說我這是寒氣入骨,腸胃也不好,那草是溫補的。"
白柳芬給建議道:"換一個看看,拈花那個阿婆是真有本事。上回我大嫂家兒媳婦,肚子疼了半年,公社衛生院,縣醫院都去了,花了好多錢,藥吃了一堆,就是不見好。後來有人跟她說找拈花阿婆看看,死馬當活馬醫。阿婆看了她的手心,又看了她的舌頭,說是肚子裡有蟲,雞蛋都滾黑了。拿了幾味草藥煎水喝,連喝了七天,拉出來了一堆。"
她講完,又唏噓了兩聲,繼續道。
"還有她們寨子裡頭那個常年咳血的老嬸子,去縣醫院住了半個月,錢花光了人還是不行,抬回來等死。後來也是阿婆給了一包草藥,吃了半個月,咳血停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她家裡人說她也沒說那是什麼草藥,怕傳出去就不靈了。"
"我覺得不是怕不靈,那草藥長在深山裡,采起來也費勁。人家阿婆七十多了,還能爬幾趟山?"
吳志美嘆氣道:"我上回衛生所那大夫說我是慢性胃炎,讓我慢慢養,我也沒什麼好養的,該幹活的活少干一分都不行。"
白柳芬繼續擺:"那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都是這樣子過來的。回頭再抓副草藥,她們講靈的很。"以前總覺得在家裡當姑娘苦,還以為嫁人就好了,沒想到更苦了,不但要下地掙工分,回家還要餵豬、織布、做飯、帶孩子、照顧老人……
吳志美和白柳芬又東扯西扯了一下,才又道:"溪寧啊,你結婚了也個把月了,身上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腰疼不疼?肚子有沒有過一陣一陣的痛?"
乜溪寧一臉茫然:"不舒服?沒有啊。"
吳志美在旁邊壓著聲音接話:"你是剛結婚,很多事還不懂。我們當初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啥都不懂,身子不舒服了也只會忍著,後來還是去問了上了年紀的阿婆才知道怎麼回事。你阿媽沒跟你說過這些?"
乜溪寧道:"阿媽沒跟我說過……什麼事啊?"
二人又對視了一眼,吳志美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湊近了說:"就是女人家結了婚以後容易得的那些毛病。衛生不注意就容易有炎症,腰酸肚子疼是小事情,嚴重了可是會影響生娃娃的,你阿媽沒教你?"
乜溪寧眨著眼睛看著她們倆,腦子裡還在轉"生娃娃"三個字怎麼就跟腰酸肚子疼扯上關係了,正要開口問,旁邊的灌木叢里鑽出來一個人。
是寨子裡的女知青,同樣背著一捆柴走出來,她把柴放下來喘了口氣,聽見了方才那些話,隨口接了一句:"衛生不注意確實容易得婦科炎症,書上說要注意清洗,勤換內衣,尤其是同房前後。"
吳志美和白柳芬的臉同時騰地紅了。
"你一個姑娘家還沒結婚呢,怎麼說這種話!不害臊啊!"
"就是……你還沒出門子呢,這些東西你哪懂……"
女知青被她們的反應弄得一愣,說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書上都講了,是生理常識。再說了,提前知道總比不知道強吧?要是你們當初有人給你們講過這些,也不至於病了還忍著。"
吳志美臉上的紅褪了些,換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看了白柳芬一眼,白柳芬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白柳芬小聲道:"我當初剛嫁過來那陣子確實肚子疼了半年,也沒人跟我說過這些,婆婆只說喝點薑湯就好了……"
女知青把柴捆重新攏了攏,認真地看著她們:"薑湯只能驅寒,炎症的話得注意衛生。書上說好多婦科病都是因為男人不講衛生才傳給女人的,你們得多注意,自己不舒服了別硬撐。"
吳志美這回沒再反駁,反而來了興趣,問她:"你一個姑娘家,怎麼懂這些?在哪兒學的?"
"書上看來的。"女知青又說道:"我們下鄉來的時候帶了一批書,裡頭有講婦幼健康的,也有講衛生常識的。你們要是想看的話,回頭我拿給你們瞧瞧。"
"看書?"白柳芬有些不確定地看了吳志美一眼,"那字認識我們……我們不認識它啊!"
女知青笑了笑:"我念給你們聽也行。反正都是些有用的常識,多知道點總是好的。"
吳志美道:"你別說,讀書多就是知道得多。這些事我嫁過來三年了都沒人跟我講過,你一個姑娘家反倒比我們懂得多。要是我讀過書嘛,也不至於啥都不懂就在那兒忍著。"
女知青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是在書上看來的,不是我自己懂的。"她頓了頓,又認真地說,"你們要是哪不舒服,還是先去衛生所看看,能去縣醫院最好。不要亂用那些偏方,是容易出人命的。"
"那回頭,我們去找你。溪寧,改天要不要一塊去找林知青?"
"對啊!或者到我家也行,我家裡過幾天婆婆沒到屋,家裡沒人。"
乜溪寧連忙說道:"不用不用。"
吳志美還以為她是害羞,說道:"不用害羞,又沒得外人。都是女人家,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剛結婚,這些事遲早要了解的,早點知道比晚知道好。"
林知青也道:"是啊!這沒什麼害羞的。都是正常的生理常識,知道得多了反而能少遭罪。"
乜溪寧:「……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那個我要去捆柴了。滿娘,姐姐,還有林知青,我先走了哈。」
吳志美不死心道:"溪寧啊!你一個剛結婚的,多聽聽人家的沒錯!那些事你遲早要碰上的!"
乜溪寧:"……"
一直回到她的位置上,乜溪寧臉熱的通紅,好久就沒消下去,老輩子說話就是沒輕沒重的。她們好意思說,她都不好意思聽。
身後傳來腳步聲,石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站在她身後看了多久她也不清楚。他彎腰把她那捆柴拎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地上。
"捆得挺齊。"
"那當然,我砍了一上午嘞。"乜溪寧把柴刀靠在柴堆上,說道:"你挑完了?"
"挑完了,石磊在那邊劈塊。"石鄴蹲下來,替她摘掉頭髮上沾著的一小片松樹皮。
乜溪寧抬頭看著他的臉,他額角上有一道鋸末蹭過的灰痕,自己也不知道,"你的臉髒了。"她伸手把他額角那道灰痕蹭掉了,石鄴還特意把臉湊上去。
"剛才跟她們聊什麼呢?"
"聊腰疼肚子疼,聊婦科病,聊男人不講衛生女人受罪……"乜溪寧話說到一半,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趕緊住了嘴,耳朵尖騰地紅了。
石鄴低頭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那種又野又賴的笑,"然後呢?"
"什麼然後!"乜溪寧別過臉去不看他,聲音悶悶的,"你聽那麼多幹什麼。又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石鄴伸手把她別在耳後的碎發又撥出來抿了抿,指腹蹭過她耳廓的力道又輕又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不受罪我還不清楚?"
乜溪寧的臉更紅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沒推動,反而被他攥住了手腕。
"走了。"
石鄴站起來,把那捆柴輕輕鬆鬆拎在手裡,另一隻手牽著她的手。
"今天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