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她頂著一頭睡亂的白毛走出主臥,一眼看見餐桌上擺著早飯。
小米粥,溏心蛋,一碟切好的醬菜,和過去三百多個早晨一模一樣。
可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
次臥的門虛掩著。
玄關處,林月棲那個舊行李箱被拖了出來,立在牆邊。
浴室里,原本並排擺著的兩隻牙杯,只剩下她自己那一隻。
翎夢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老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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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棲端著粥從廚房出來,神色如常,把粥擱在她面前,「趁熱喝,米油熬出來了。」
「小月,你……收拾行李幹什麼?」
林月棲盛粥的手沒停。
「沒什麼。」
她笑了笑,「我想著,學校新一批宿舍騰出來了,我搬回去住一陣。老師這屋子本來就小,我賴了這麼久,也該……」
「誰讓你搬了?」
翎夢的聲音陡然拔高。
林月棲抬眼看她,「老師,我不是在賭氣。」
「我是想明白了。昨天老師把話說得那麼清楚,我再賴著,就是不懂事了。」
「搬出去,老師自在。」
翎夢張了張嘴,一句「我那是……」卡在喉嚨口,怎麼也接不下去。
她能說什麼?
說她昨天那些話全是假的?說她半夜吃不下泡麵,承認自己離不開她了?
她說不出口。
【死傲嬌,註定只能當0】
翎夢:「……」
林月棲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眼神暗了暗,只當她是過意不去,反過來安撫:
「老師快喝粥,涼了傷胃。」
……
翎夢那碗粥喝得味同嚼蠟。
她眼睜睜看著林月棲吃完早飯,洗了碗,解下圍裙,然後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我出去一趟,上午隊裡有點事。」
翎夢「聽」得見,她在說謊。
隊裡今天沒有安排。
她的人出了門,腳步沒有往七隊辦公室的方向去,而是拐向了西樓,工程部所在的方向。
翎夢坐在餐桌前,手指攥緊了筷子。
【宿主,她去找小祁了。】
「哦。」
【你不跟去看看?】
她不敢去。
她只能坐在原地,順著那殘忍的連結,把那個人的每一分心思,聽進耳朵里。
……
工程部。
小祁正叼著包子改圖紙,看見林月棲推門進來,嚇得包子差點掉了。
「林、林學姐?!」
她手忙腳亂,「是不是連結又出問題了?我跟你說那個降噪還得——」
「我來,是想求你件事。」林月棲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小祁咽了口唾沫:「你說。」
「降噪模塊,能不能提前裝回去?」
「這個真不行,有強制冷卻,最早也……」
林月棲點頭,「那我問你另一個。裝回去的時候,能不能……裝得比原來更嚴一點?」
小祁愣住了。
「更、更嚴?」
「嗯。」
林月棲的聲音很平靜,「最好是……讓我什麼都聽不見。她那邊的情緒,一絲一毫都別傳到我這兒來。她可以完完全全地,保有她自己。」
小祁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學姐,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壓低聲音,「單向全屏蔽,技術上能做。可那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在她面前,就是個『聾子』。」
「她高不高興、難不難過、是不是在逞強、有沒有危險,你全感知不到。」
「你們是要上戰場的人。深層同調最大的用處,就是互為耳目、互為備份。你把自己弄聾了,萬一她在戰場上……」
「我知道。」林月棲還是這句。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為了不讓我聽見,她把自己關在房裡,逼著自己入定,逼著自己念錯經文;為了把我推開,她逼著自己說那些離開我的話。」
「她好不容易才肯讓我走近一點點,我不能……因為一條連結,把她逼得連最後一點躲的地方都沒有。」
「她會嚇死的。」
「我寧可什麼都聽不見。」
「寧可重新回到她門外,慢慢地等。也不要她因為『被我看穿』,而活得那麼累。」
校準室里,安靜了很久。
小祁看著她,喉嚨有點發緊。
「……我知道了。」
小祁別過臉,假裝去翻圖紙,聲音悶悶的,「升級款的單向屏蔽,我今晚趕工,明早……明早給你們裝。」
「謝謝。」林月棲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又頓住,回頭,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我還想打聽一下,如果我申請調去北線哨站,手續大概多久能批?」
小祁猛地抬頭:「你要走?!」
「老師身邊,總得空出來。」
林月棲笑了一下,「我搬回宿舍,白天還在一個隊裡,她難免不自在。去北線待一陣,隔得遠些,她才能真正鬆口氣,才能……慢慢回到她熟悉的日子裡去。」
「至於我……」
她沒說下去。
至於我,沒關係的。
我可以在她聽不見的地方,繼續喜歡她。
喜歡多久都行。本來……也沒指望她一定要知道。
……
翎夢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坐在空蕩蕩的餐廳里,渾身發冷。
她全聽見了。
從「把屏蔽裝得更嚴」,到「我什麼都聽不見」,再到「申請去北線」「在她聽不見的地方繼續喜歡她」她一個字都沒落下。
她原以為,連結全通,會是林月棲的機會。
這丫頭那麼偏執,那麼想把她攥在手裡,如今能把她的心聽個通透,換了誰,不是該步步緊逼、趁勝追擊?
可林月棲沒有。
她在聽得見一切的時候,做的第一件事,是親手把自己的耳朵堵上。
在離她最近的時候,選擇了退得最遠。
在她終於可以索求的時候,把自由雙手捧到了她面前。
她不是不要她。
她是太要她了,要到捨不得讓她有一絲一毫的為難。
翎夢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發抖。
【宿主,她明早裝完屏蔽,就要搬去宿舍,遞北線的申請。】
翎夢閉了閉眼。
【屏蔽一裝回去,你們就又有地方躲了。】
系統繼續說,【她會變回那個懂事的、隔著門等你的徒弟,你會變回那個什麼都不必承認的老師。你們可以一直這樣,到至陰之日,到她二十歲,到……】
「到她真的走掉。」翎夢啞聲接道。
系統沒說話。
翎夢把臉埋進了掌心。
她想起跨年夜,林月棲在黑暗裡紅著眼,一遍一遍說「我等老師,多久都等」。
想起那間假屋子裡,這人最後關頭剎住的手,拆了一地的鎖。
她等了她一百多章。
她還要她等多久?
難道真要等她把屏蔽裝上、把行李拖走、把自己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北線,在一個她聽不見的地方,一個人抱著那點沒指望的喜歡,繼續等?
翎夢,你還是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