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月棲情緒很安穩。
安穩到翎夢半夜起來喝水,隔著門用同調連結感知了一下,都沒有感覺出什麼。
她當時還鬆了口氣,以為白天那番話真讓這丫頭安心了。
她不知道的是,次臥里,林月棲睜著眼躺到凌晨三點。
她一遍一遍地壓平自己的情緒,把翻湧的恨意,緊張和殺意,全都沉到連結夠不到的最深處。
她早就練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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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能感知她的情緒,可只要她夠冷靜,冷靜到連自己都騙過,連結那頭就什麼都讀不出來。
……
第二天一早,她照舊熬粥,煎蛋,給翎夢把圍巾圍好。
「今天去找沈千雪,她那兒有前線雷系作戰的素材,我借來看兩天。」
她替翎夢理了理衣領,語氣自然,「老師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行,我正好被周焰叫去補測,那傢伙煩得很。」
翎夢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說,「早點回。」
「好。」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月棲臉上的溫順一寸寸褪去。
她從衣架上取下黑色風衣,把雷逝藏在袖中,轉身出了門。
……
城北,廢棄雷擊觀測塔。
這座塔二十年前是氣象站的雷暴觀測點,後來被一道天雷劈歪了半截,就荒了。
鏽成暗紅色的鐵梯和塔頂那根焦黑的避雷針,在風裡發出輕微的嗚咽。
林月棲一層一層往上走。
鐵梯每踩一步都在晃,越高風越大,割在臉上讓人有些生疼。
塔頂的觀測平台上,已經有人了。
女人背對著她站在避雷針下,黑色風衣的立領遮住半張臉,一頭深紫色的長髮在風裡獵獵翻飛。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和母親有五六分相似的臉,眉眼更銳,顴骨更高,紫色的瞳孔上下掃過眼前的人。
「你來了。」
林月棲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八年前的火光毫無徵兆地燒了上來。
燒焦的房梁,母親垂下來的手,衣櫃縫隙里那些黑斗篷,還有那句「雷大人叫你」。
血液一寸寸涼下去,又一寸寸燒起來。
雷逝在她手中亮起,杖尖爆出一聲尖銳的電鳴。
「我不是來談的。」
紫色的雷弧在她周身炸開,林月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是來殺你的。」
話音未落,人已經沖了上去。
雷網當頭罩落,細密的電弧把整片平台封成一座雷牢。
緊接著是壓縮到極致的雷球,貼著雷網的縫隙直取雷雲心口,最後是三道薄如蟬翼的雷刃,封死了所有退路。
這是她能拿出的最快一套連招。
A級初段的魔力傾瀉而出,平台上的鐵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雷雲站在原地,沒動。
雷網落下的瞬間,她抬起兩根手指,漫不經心地在身前一划。
就像撥開一縷擋路的頭髮。
那張由上千道電弧織成的雷網,被她這一划從正中央分開。
紫電擦著她的風衣兩側劈在地上,燒出兩個焦黑的坑,但她衣角都沒皺一下。
雷球到了面前,她手腕一翻,一圈磁場盪開,雷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偏,轟地砸進身後的鐵塔支架,鏽鐵熔化了一大片。
三道雷刃緊隨其後。
雷雲終於出了第二隻手,屈指在刃身上輕輕一彈。
「叮、叮、叮。」
三聲脆響,三道足以切開鋼板的雷刃,像玻璃做的一樣,寸寸碎裂。
「雷暴得像你媽第一次下廚。」
她皺了皺眉,語氣里居然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懷念,「看著凶,沒章法。」
「你閉嘴!!」
林月棲咬著牙變招,雷逝在掌心轉了個杖花,電弧貼著地面遊走,化作十幾根雷刺從雷雲腳下暴起。
這是老師教她的近身纏鬥路數,虛虛實實,專攻下盤。
但雷雲甚至沒有低頭。
她腳下漫開一層薄薄的紫色電膜。
那些雷刺剛一冒頭就被同化成了她的顏色,反倒溫順地伏倒下去,像一群認錯了主的狗。
雷系克雷系。
林月棲心裡發涼。
她這才明白,在一個比自己多修了幾十年,又同源同宗的人面前,她引以為傲的天賦,被看得通體透明。
每一招剛起手,對方就已經知道她要往哪劈。
林月棲眼睛徹底紅了。
識海深處,渡鴉的聲音幽幽響起:
「打不過的,孩子。你心裡清楚,你和她差著一條鴻溝。」
「求我,借我力量,你不是想殺她嗎?我給你能殺她的力量。」
若是平時,林月棲會一口回絕。
可此刻,看著那張和母親相似的臉,看著滅門的仇人云淡風輕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心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只借一點。」
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黑霧順著後頸的封印紋路涌了出來。
林月棲周身的紫雷顏色驟然變深,紫中透出一股詭異的墨黑,風也跟著動了。
四周的空氣向她瘋狂匯聚,雷借風勢,風催雷威,風雷變身的雛形在她身後一閃而現。
這一擊,已經摸到了S級的門檻。
平台的鐵欄杆在這股威壓下齊齊彎折。
雷雲的瞳孔終於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縷黑色。
她臉上的平靜第一次裂開,紫眸里翻起一股極冷的怒意:「你在用我主的力量?」
林月棲沒答,裹挾著黑雷的一槍已經到了她面門。
雷雲動了。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只聽見「啪」的一聲脆響,像有人在半空打了個響指。
林月棲周身所有的雷弧,不管是紫的還是黑的,在這一聲響里同時寂滅。
奔涌的風也停了。
她渾身的魔力被一股同源的,卻渾厚得近乎可怕的雷力死死鎖住,經脈里空蕩蕩的,一絲魔力都提不上來。
魔杖脫手而出,被一股磁力吸到旁邊的鐵柱上,釘住。
林月棲試圖推動魔力召喚過來,杖身劇烈顫動,卻怎麼也掙不脫。
林月棲整個人被那股雷力壓得雙膝一軟,跌坐在冰冷的鐵板上。
那股力量控制得很精準,只是鎖住她,不傷她分毫。
可正是這份「不傷」,比任何羞辱都讓人絕望。
她們之間的差距,大到對方連傷她都覺得沒必要。
借來的那縷黑雷被鎖死在經脈里,渡鴉在識海里冷笑:「看吧,連我的殘魂都被她鎖住了,你打不過她的,孩子,你誰都保護不了……」
「閉嘴!」林月棲硬生生把那縷黑霧重新壓回封印。
「放開我……」她咬著牙掙扎,指甲在鐵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眼睛紅彤彤的。
「雷雲!你放開我!!」
雷雲一步步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近距離看,她眼角有一道很淡的舊疤。
紫眸深處沉著林月棲看不懂的東西,太重,太苦,沉得像壓了很多年。
「我說了,」雷雲看著她,一字一句,「我今天,不是來跟你打架的。」
「你打不過我,現在不會,短期內也不會,拼命沒有用,借那個我主的力量,更沒用。」
她抬手,把釘在鐵柱上的雷逝取了下來,甚至用指尖仔細拂掉了杖身上沾的一點鏽屑,然後雙手遞還到林月棲面前。
林月棲沒接。
她仰著頭,死死盯著雷雲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那些燒了八年的火,壓了八年的疑問,在這一刻全涌到了喉嚨口。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焦黑的鐵屑。
「八年前,林家上下三十七口,那場火……」
「是不是你放的?」
雷雲遞著魔杖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塔頂的風忽然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