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心言抬頭。
一間散發著清苦草藥香的藥廬門前,靜立著一名身著雪白長衫的狐妖。
他生得眉目清俊,幾縷墨發順著肩頭滑落,發間悄然露出一雙雪白柔軟的狐耳,纖塵不染。手裡正端著一隻曬藥用的細篾竹篩。
他的視線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隨意一瞥,可落在玄燼身上的剎那,便停住了。
白衣狐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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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前走了一步,似乎想看清玄燼翅下的傷。玄燼卻驟然抬翼,一縷黑火從羽尖掠出,擦過對方手腕。
火焰只維持了一瞬,形狀卻像一枚展開雙翼的玄鷹王印。
竹篩從白衣狐妖手中落下。
藥草撒了一地,他卻顧不上撿,只死死盯著藥簍中的玄燼。眼眶先是紅了,隨後又像看見了一件實在荒唐的事,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君上。」
玄燼的眼中只有陌生與戒備。
「你認得我?」
白衣狐妖笑意頓住。
只一息,他便重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竹篩,語氣恢復得近乎尋常。
「認得。」
「屬下白榆,找了您整整三個月。」
他說著,目光再次忍不住掃過玄燼身上那幾根稀疏慘澹的羽毛,到底沒能繃住通紅的眼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只是沒想到再見面時,君上會禿成這樣。」
白榆把藥廬大門關好,又連續落下三層隔音結界。
最後一道結界成形後,他回過頭,看了眼伏在喬心言掌心的玄燼,嘴角依舊壓不下去。
玄燼冷冷看著他:「很好笑?」
「原本不好笑。」
白榆將竹篩擱在案上,極力按捺著抖動的聲音,一本正經道:「可屬下侍奉您數百年,頭一遭見您跟個嬌貴小寵似的被人這般嬌軟地捧在掌心裡。屬下若是半點不笑,倒顯得虛情假意、欺君罔上了。」
玄燼眼底浮起一縷黑火。
白榆身形極快地往後小碎步退了退:「君上息怒,您如今妖脈萬斷初復,最忌大怒傷身。」
他嘴上勸得恭敬萬分,那雙雪白的狐耳卻在發間一動一動,連帶著削瘦的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喬心言低頭看了一眼玄燼。
他那幾根剛長出的絨羽已經全炸了起來。
「你這位屬下膽子不小。」她說。
「我不記得有這般招人嫌的屬下。」玄燼別過臉去,傲嬌冷哼。
白榆臉上的輕快笑意,在聽到「不記得」這三個字時,不可避免地黯淡了一瞬。
整整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喬裝打扮翻遍了妖都周圍所有的地下黑市,冒死闖過兩次赤羽衛的血牢,甚至潛入無渡城拍賣場暗中查訪。
外界瘋傳妖王已然在落星崖灰飛煙滅,逆賊厲蒼衡更是連浩大的葬禮與衣冠冢都準備得滴水不漏,唯獨白榆一個字都不信。
蒼穹玄鷹一族的本命王印並未熄滅,妖界的氣運也僅僅是受挫衰頹,未曾斬斷。
只要沒有親眼踩過玄燼的白骨,他便會一直找下去。
如今人確實是保下一條命找著了,可那雙曾經威震三界的眼睛裡,卻再也沒有了他的影子。
白榆悄然垂下長睫,將心底那股酸澀強行壓了回去,再抬眼時,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狐狸笑臉:
「不記得倒也是樁好事。從前屬下在藥閣偷喝過您不少靈釀,還欠著巨額藥錢,如今正巧能一筆勾銷,賴個乾淨。」
玄燼並未被他插科打諢帶偏:「你究竟是何人?」
白榆收斂了打鬧的神色,整了整衣冠,朝著玄燼鄭重地躬身施了一禮。
「屬下白榆,曾任妖宮藥閣之主。名義上是您的股肱之臣,私底下……勉強算得上是您為數不多的好友。」
「勉強?」喬心言挑眉。
白榆無奈苦笑:「君上昔日脾氣暴躁得很,我若眼下把自己說得太重,等他日後恢復記憶,怕是要追扣屬下幾百年的俸祿。」
玄燼黑著臉,對他的調侃無動於衷:「可有憑證?」
白榆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光的墨玉藥令。
藥令接近玄燼時,表面自行浮出一圈黑色火紋。兩股氣息同源相契,無法偽造。
白榆又道:「您左翅第三根主羽下有一道舊傷,是三百年前鎮壓北境火山時留下的。您不喜甜味,偏偏每次受傷都要吃一塊桂花糖壓藥苦。還有——」
「夠了。」
玄燼打斷他。
這些事沒有喚起任何畫面。他的識海依舊是一片漆黑,強行回想時,後頸和妖丹附近反而同時傳來尖銳刺痛。
喬心言察覺不對,手指輕輕蓋在他後頸。
「別想了。」
玄燼僵硬的身體在她掌心慢慢放鬆下來。
白榆見狀,立即將藥令收回。
「三枚封魂釘相生相剋,鎖住的不僅是君上的妖丹與本體,更是將您的整片識海死死封禁。拔除第一枚,頂多能恢復言語和微薄妖力。只有將三枚釘子徹底取出,記憶的閘門才會重新打開。」
他收起笑意,語氣無比嚴肅:「少一枚都不行。若是強行刺激回憶,只會讓剩下的兩枚毒釘在骨肉里扎得更深。」
玄燼抬起金眸看向白榆:「所以,在拔出最後一張釘子前,我都不會記起你。」
「是。」白榆灑脫一笑,「不過無妨,君上忘了,屬下替您記著便是。」
藥廬內安靜了片刻。
喬心言把玄燼放到診台上的軟墊上。白榆剛要靠近,他便撐開一側翅膀,重新躍回她手中。
動作極快,沒有半分遲疑。
白榆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看玄燼,又看看喬心言,忽然樂了。
「失憶得倒是很有分寸。舊友不認,救命恩人卻認得清清楚楚。」
玄燼伏在喬心言掌心:「我只是不信你。」
「那您信喬姑娘?」
玄燼沒有回答。
他的爪子卻仍扣著喬心言的手指,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白榆順著他的爪子看了一眼,笑意更深:「照這個樣子,等君上恢復記憶,妖宮說不定還要多一位未來妖后。」
玄燼冷聲道:「閉嘴。」
爪子卻沒有鬆開。
白榆忍著笑,換了個方式:「勞煩喬姑娘抱穩。屬下只以照妖鏡查看,不碰君上。」
鏡光落下,玄燼黑羽下頓時浮現出三道相互連接的暗紋。翅根處的封印已有缺口,另外兩道血線分別沒入後頸與妖丹,像兩條盤踞不去的毒蛇。
白榆的神情徹底凝重下來。
「第一枚封魂釘……是誰拔的?」
「是我。」喬心言答道。
白榆霍然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憑你當時區區凝元一階的微薄修力?!」
「若是不拔,他當場就會妖脈爆裂而死。」
白榆的視線落在喬心言掌心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血痕上,又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周身隱隱起伏的焦灼雷意,瞳孔劇烈一縮:
「你……你居然用了月靈兔的本源心血?甚至還替他硬抗了天道反噬的懲戒雷劫?!」
喬心言彎了彎唇:「不過是一道警告性質的輕雷罷了,死不了人。」
「那是對天道而言的警告!」白榆有些失態,「這種雷劫落在你這種剛化形的小妖身上,稍有不慎就會徹底毀了你的修道根基!」
原本安靜伏在她掌心的玄燼,身形猛地一震:「你當時……未曾同我說過這般嚴重。」
「我已經吃過回春丹了,不礙事。」
「回春丹只能治皮肉傷。」白榆毫不客氣地拆穿她,「近三個月不能再用來路不明的高階丹藥強行提升,否則下一次落下的便不是警告。」
玄燼的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喬心言伸手摸了摸他頭頂絨羽:「別這麼看我。我若真傷了根基,哪裡還能一路把你抱過來?」
玄燼抬起翅膀壓住她的手。
「往後……不許再瞞我。」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喬心言美眸微彎,調侃道:「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管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