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心言潛出暗渠時,天邊最後一點暗紅色的雷光剛剛散去。
身後的山上,赤羽衛並未立刻追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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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玄燼體內爆發出妖火,加上撕裂虛空而至的天威雷劫,早已將那群走狗嚇破了膽。
他們只敢遠距離封鎖山腳,死死盯著那片焦黑的亂石堆。可喬心言心裡清楚,一旦這股雷威徹底散盡,迎接他們的將會是翻倍的圍剿。
身上火燒火燎地疼,但喬心言可沒打算拖著殘軀硬撐。
她心念微動,一枚拇指大小的「初級回春丹」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系統空間落入掌心。
這丹藥清香微苦,藥方本就出自此方世界,專治外傷破損與經脈撕裂。
它既不會突兀地暴漲修為,也不至強行改換命數,自然不會惹得那敏感的天道落雷懲戒。
天道方才降下雷罰,不過是在警告她不可擅借外力越階打破規則,還不至於苛刻到連敷傷抹藥的低階丹藥都要橫加干涉。
喬心言仰頭將丹藥咽下。
清涼如冰髓般的藥力頓在體內滌盪開來。背部被雷火灼焦的劇痛迅速被一股麻癢取代,原本皮開肉綻的創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止血,連同雙臂上的刀傷也盡數斂去了血色。
雖然深扎在妖脈深處的劇痛尚未根除,但至少不再影響她趕路。
「這才對嘛。」喬心言長舒了一口氣。
明有藥卻不用,非要硬生生把自己耗得半死不活,那不叫警惕,叫純粹的腦子想不開。
她細心將懷裡的玄燼用寬大的斗篷重新裹好,沿著石縫東側那條幽暗的辟徑快速潛去。
系統地圖在眼前浮現出三條閃爍的生路:最近的一條直通山腳,另外兩條則分別通向東側溪谷與西邊的密林。
喬心言毫不猶豫地選了東邊。
踏至溪流邊上,她順手撕下衣袖上一截浸透血跡的碎布,死死系在一根枯枝上,任憑其順流漂去;
自己則橫抱緊玄燼,踩著亂石逆流躍出十數丈,隨後足尖輕點,借著懸掛在樹梢上的粗壯藤蔓,飄然落在了西岸。
血腥味會順著水流將天空中的追魂鴉引向東南。
等赤羽衛回過味來發現上當,她早已藏匿進了西邊的千頃密林。
然而,就在她身形落地的剎那,懷裡突然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
「走右邊。」
喬心言步履一頓,眼皮抖了抖。
她緩緩低下頭,撞見了一雙剛剛睜開的暗金色眼眸。
玄燼此時依舊維持著那隻小黑鳥的模樣,可渾身的氣息卻比拔除第一枚封魂釘前雄渾了許多,體型也跟著大了一圈。
他翅根處纏著雪白的繃帶,雖然碎羽尚未長齊,模樣看起來依舊狼狽,但方才那清冷的三字,的確是從他嘴裡吐出來的。
「你會開口說話了?」喬心言新奇地眨了眨眼。
玄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瞥向她身後的水面:「右側有穿林風。血腥氣散得太快,這種拙劣的疑兵之計,騙不了他們多久。」
喬心言盯著他看了片刻,並未出聲。
玄燼有些不悅地擰過頭看她:「沒聽見?」
「聽見了。」喬心言笑眯眯地捧著他的肋下,將這隻圓滾滾的小黑鳥往眼前湊了湊,「只是沒想到你變小了這麼一丁點,嗓音倒是出乎意料地挺好聽。」
玄燼:「……」
周遭的氣氛驟然陷入了一死寂的沉默。
喬心言見好就收,知曉不能把這位大爺真給逼急了。
她隨手拔下一截浸透了水汽的空心蘆葦,把那塊帶血的碎布塞進蘆葦管內。如此一來,血腥味既不會擴散得太猛,也能順水漂得更遠。
「現在這樣處理,大爺您看成麼?」
玄燼金眸微凝,掃了一眼隨水漂遠的蘆葦:「可。」
「看來這釘子當真是沒白拔。」喬心言滿意地拍了拍手。
第一枚封魂釘鎮壓的是玄燼的本體與神魂。如今釘子被拔出,雖然未曾幫他衝破失憶的迷霧,卻到底將他一部分屬於妖王的靈識與本能解封了出來。
她抱著玄燼,步履敏捷地朝西側深林扎去。
走著走著,玄燼借著微弱的光線,瞧見了她背脊處被雷火撕裂的衣爛與焦黑的肌膚,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異樣。
「天雷劈中你了?」
「吃過丹藥了,死不了。」
「是因為我?」
「一半是為你拔釘,一半是因為我服用了家族裡傳下的猛藥,強行拔高修為引來了天道忌憚。」
玄燼垂下視線,落在她掌心裡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猙獰割痕上,聲音沉了幾分:「往後……不必再拿你的血做這種事。」
喬心言偏過頭笑他:「喲,小黑鳥,你現在倒管起我來了?」
「你的血氣味特殊,容易招來麻煩。」
喬心言挑了挑眉,戲謔道:「只是怕招來追兵?就沒一點心疼我?」
玄燼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轉過頭去,乾脆閉口不言。
喬心言低聲笑了笑,也未逼他承認。
扎入密林深處後,喬心言放慢腳步,重新在腦海中研判路線。
此地距離無渡城太近,山林間遍布著赤羽衛的追魂鴉,危險重重。若再往西潛行四十里,便是一處專門做藥材交易與散修歇腳的「棲月鎮」。那裡魚龍混雜,不僅方便打聽九葉還魂草的下落,也可混入往來的採藥妖群之中掩人耳目。
她當即決定將棲月鎮定為下一個落腳點。
深淺不一地下山疾行了半個時辰,懷裡的玄燼突然動了動:「放我下來。」
「你能走?」喬心言低頭。
「本座能飛。」玄燼強調。
喬心言打量了他一眼那包紮得跟個白粽子似的翅膀,想了想,選了一塊鋪滿柔軟落葉的平地,動作輕柔地將他放了下來。
玄燼微昂起頭,傲然撐開了羽翼。
脫落的黑羽已重新長出不少,展開時已依稀露出了蒼穹玄鷹振翅搏擊九天的雄姿。他在原地試著扇動了幾下,隨後雙爪蹬地,振翅躍空而起。
飛姿確實比先前笨拙模樣的烏鴉穩當了太多。
可惜,這份英姿只維持了短短兩秒——
剛掠過喬心言的肩頭,他便因翅根深處的劇痛而身形失衡,打了個晃,下一刻便結結實實地一頭摔進了喬心言早已準備好的懷抱里。
喬心言穩穩噹噹地將這團黑毛接住。
玄燼趴在她的臂彎里,小腦袋埋在她衣襟間,整整半晌沒有抬起頭來。
空氣里瀰漫著尷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