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夜裡看著不怕做噩夢嗎?」
刻意壓低的笑聲從右側傳來,緊接著,又有人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
喬心言便是在這樣的聲音里睜開眼睛的。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紅。
紅綢從正堂梁下交錯垂落,黃銅燈架上燃著兒臂粗的龍鳳喜燭,供桌前擺著瓜果與合卺酒。她身上穿著繁複沉重的大紅嫁衣,肩頭金線繡成的並蒂蓮一路延伸至裙擺,腰間玉佩隨著呼吸輕輕碰在一起。
腳邊,則落著一方被人挑開的紅蓋頭。
喬心言尚未來得及弄清眼前的情形,一股強烈的羞恥和絕望便先從胸口漫上來。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膝彎發軟,幾乎站不穩。
那不是她的情緒。
或者說,不全是。
屬於原主的記憶在這一刻接連湧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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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獨女,神醫谷少谷主,自幼因中毒在左臉留下大片青紫痕跡。
因這張臉,她從小聽慣了「醜女」「怪物」之類的話,後來便越來越少出門,性情也愈發怯弱。此次依照兩家舊約嫁入霍家,她曾以為,自己總算有了一個不會嫌棄她的人。
可就在拜堂之前,新郎親手用秤桿挑落了她的蓋頭。
然後,當著滿堂賓客說,他絕不會娶一個這樣的醜女。
「宿主,世界信息傳輸完畢。」
清脆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喬心言垂著眼,慢慢攥住寬大的衣袖。
系統繼續道:「現在是原主命運的關鍵節點。按照原劇情,她會接受霍承安提出的妾室名分,隨後在洞房當晚被獨自留在偏院。她回到神醫谷後服毒自盡,喬鶴年因此失去理智,三個月內毒殺霍家滿門。」
喬心言忍著太陽穴的刺痛,在心裡問:「氣運之子也死了?」
「死了。霍凜川作為本世界氣運支柱,死後無人承接氣運,小世界在數年後徹底崩塌。」
片刻安靜後,另一道柔弱的意識從記憶深處輕輕觸碰她。
沒有怨恨,也沒有想讓誰償命。
原主只留下兩個願望。
照顧好父親,不要讓他為了自己毀掉一生。
還有——如果可以,她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值得被人喜歡。
那一點意識很快散去,胸口殘留的絕望卻沒有立即消失。喬心言抬起眼時,視野仍有些模糊。
站在她面前的年輕男人穿著大紅喜服,眉眼英挺,身形頎長,只是此刻臉上沒有半分新婚的喜氣,反而滿是厭煩。
這便是霍承安。
霍凜川從戰場死人堆里撿回來的養子,也是今日原本該與她拜堂的新郎。
霍承安手中還握著挑落蓋頭的喜秤。他皺著眉,想多看她一眼都覺得難以忍受。
「婚事是祖母定的,不是我的意思。」他語氣冷硬,「你若早些識趣,也不至於鬧到今日。」
喜堂內鴉雀無聲。
霍家親眷坐了滿堂,喬家只來了幾位送親的谷中長輩。事發突然,人人都在觀望,竟沒有一個人先開口。
喬心言能感覺到落在臉上的目光。
好奇的、同情的、輕蔑的,像一根根細針,和原主過去二十二年受過的注視沒有什麼分別。
她本可以當場掀桌,也可以一巴掌將霍承安扇到門外。
可剛生出這個念頭,手腳便先一步僵硬,心口也泛起細密的疼。
天道限制比想像中更明顯,這個世界和她本來的性格差距很大。
她繼承的不只是原主的身份與記憶,還有原主長年累月形成的身體反應。面對眾人時,她會緊張;遭受羞辱時,她的第一反應仍是逃避。
系統小聲提醒:「宿主不能和原主性情相差過大。」
「知道。」
喬心言在心裡應了一句。
她沒有強迫自己立刻變成另一個人,只是慢慢呼吸,等顫抖稍微平復,才彎腰撿起地上的紅蓋頭。
鳳冠在方才的拉扯中歪到一側,金色流蘇垂在眼前。她抬手將鳳冠摘下來,抱在懷中,動作並不快。
霍承安似乎沒料到她還能站住,眉頭皺得更緊:「你還想做什麼?」
喬心言抬起頭。
她的左臉幾乎被青紫色痕跡占滿,右臉卻生得極好。肌膚白淨,鼻樑秀氣,一雙杏眸被水汽浸得濕潤。這樣的兩張臉拼在一起,越發顯得那片青紫刺目。
「我只想問一件事。」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霍承安不耐道:「什麼?」
「既然你不願娶我,」喬心言停了停,才把餘下的話說完,「為何直到拜堂時才說?」
喜堂里靜了一瞬。
方才還在低聲譏笑的人不說話了。
是啊,霍家送了聘禮,迎了花轎,喬家姑娘已經穿著嫁衣踏進喜堂。霍承安若真不願意,婚前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說明,偏偏選在滿堂賓客面前挑開蓋頭。
這不是退婚。
這是刻意羞辱。
喬心言的目光越過霍承安,看見喬家送親的幾位長輩仍站在堂下。
三長老氣得面色發白,卻因她尚未開口,不敢貿然替她把婚事徹底撕破;青黛攥著帕子,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原主過往的記憶隨之浮現——出嫁前一夜,父親坐在燈下替她檢查嫁妝,嘴上說霍家若敢薄待她便要上門算帳,臨走時卻又背過身擦了很久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竭力護著她,只有原主自己始終覺得,若婚事出了問題,一定是她這張臉拖累了喬家。
喬心言慢慢鬆開被指甲掐疼的掌心。
她可以害怕,也可以難過,但不能再把別人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否則即使今日躲過霍承安,原主留下的死局也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
霍承安顯然也聽懂了話里的意思,臉色微變:「祖母一直逼我,我能怎麼辦?況且我原本以為……」
他視線落在她左臉上,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可那意思人人都明白。
他原本以為傳言誇大,直到親眼看見她的臉,才覺得無法忍受。
喬心言手指收緊,指甲隔著衣袖陷入掌心。原主的酸楚再次湧上來,令她眼眶發熱。
可她仍舊站得筆直:「你今日才第一次見我嗎?」
霍承安一頓。
「婚前納吉時,你去過神醫谷外院。我戴著面紗,你嫌麻煩,隔著屏風問我是否願意守霍家的規矩。我說願意。」
原主將那短短几句話記了很久。
因為霍承安沒有譏笑她的聲音,也沒有當場離席,她便以為那是尊重。
「後來兩家送過畫像。」喬心言繼續道,「畫像上沒有隱去我臉上的痕跡。你若不願意,只要說一聲,喬家不會逼你。」
霍承安的神色漸漸難看。
他並非不知道喬心言容貌有損,只是當時不在意。或者說,他以為無論自己願不願意,婚事都不過是長輩一句話。
直到半月前,小梅哭著告訴他有了身孕,他才真正下定決心抗婚。
可他不敢提前向霍老夫人說明。
於是便把所有難堪都留到了今日。
坐在主位上的霍老夫人終於沉下臉:「承安,婚前見過喬姑娘的事,你從未對我提過。」
「祖母,我……」
「還有小梅,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承安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回頭看向側門。
像是在等什麼人。
下一刻,一名穿著淺粉衣裙的年輕女子便被婆子扶了進來。她眼眶通紅,一隻手小心護著尚且平坦的小腹,還未走近便跪了下去。
「老夫人,都是奴婢的錯。」
喜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壓不住的議論。
喬心言看著她,便知道主要配角來了。
系統在腦海里嘆道:「這位就是小梅。」
喬心言輕輕摩挲著鳳冠冰涼的邊緣,情緒一點點安定下來。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今日這門婚事,便該重新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