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
許寶嫻對這個詞並不陌生,許家家族裡也有幾個旁支的孩子年幼失怙,靠著她哥哥們的接濟長大。
但那些孩子依賴慣了,長大後大多平庸,眼界和能力都撐不起什麼場面,不過是在許氏旗下的公司里謀個閒職,安安分分地領著薪水度日罷了。
可聽女兒的說法,這個叫唐詠心的女孩子,顯然不屬於這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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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留學,和嘉朗合夥開公司,還能給談家那位大小姐出主意,許寶嫻在心裡把這些信息拼湊起來,漸漸拼出對唐詠心的初步印象,有能力、有見識,不卑不亢,還會站在門第的角度拒絕她兒子。
許寶嫻屬實有些意外。
她這個兒子,從小優秀到大,長得英俊,又得家族長輩看重,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捧著的天之驕子。如今好不容易鍾意一個女孩,居然還被拒絕了。
想到這裡,許寶嫻竟覺得有幾分好笑。她了解自己的兒子,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他越不會放手。
對方越是拒絕,他怕是越要追上去。
「媽咪,你在想什麼?」倪樂儀見母親久久不說話,心裡有些忐忑。
「沒什麼。」許寶嫻把面膜撿起來扔到垃圾桶,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算了,你阿哥的事,讓他自己去折騰吧。」
倪樂儀眨了眨眼:「那您是不反對了?」
她從小在這個圈子裡長大,知道豪門聯姻講究門當戶對,也聽慣了太太們聚在一起時,對那些「高攀」的女孩明褒暗貶的評價。
門第之見,根深蒂固。
「我反對什麼?」許寶嫻從鏡子裡瞥了女兒一眼,「我連人都沒見過,怎麼反對?等你阿哥什麼時候有本事把人帶到我面前再說吧。」
她沒明說同意還是不同意,這女孩子聽著哪兒哪兒都好,偏偏是個孤兒,沒有家人支持,沒有背景資源,在倪家這樣的家族裡,這條路註定不會好走。
倪樂儀嘿嘿一笑,湊過去抱住母親的手臂:「媽咪,我覺得心姐人挺好的,又漂亮又能幹,還幫過我和朋友抓賊呢。而且你沒看到今天阿哥看她的眼神,我從來沒見阿哥那樣看過一個人,就像是……非她不可。」
「你才認識人家多久,就這麼幫著她說話?」許寶嫻嫌棄地躲開,眼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柔軟,「行了,我知道了。這件事你不要到處說,尤其不要在你爹地面前提起。」
「我知道的。」倪樂儀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還挺喜歡阿哥這個意中人的。
年關將至,倪劭廷忙著落實行動電話牌照的事,唐詠心也忙公司的裝修和開業籌備,加上港大面試在即,兩人幾乎沒時間碰面。
不過他的電話依舊雷打不動,他不催她回應,也不逼她表態,就像潮水一樣,每天按時漲落,緩緩地浸潤著她生活的邊界。
唐詠心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抗拒這種溫柔的入侵。
她和黎律師談了給程蔚藍的合同,擬定了初步條款,然後約了程蔚藍見面。
剛好最近在港城藝術中心有攝影大師Man Ray的時裝攝影回顧展,兩人就約了一起去看展。
展廳里光線柔和,一幅幅黑白照片在射燈下散發著超越時光的美感。
她們並肩站在一幅作品前,照片裡,一位模特穿著禮服長裙姿態慵懶地坐在手推車上,構圖大膽,充滿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如此獨特的審美,居然是半個多世紀前拍下的。
看了人物介紹,這位風格前衛的攝影大師,還曾為許多國際知名的時尚雜誌拍攝過大片,那些作品至今看來依然毫不過時。
「我認識一個攝影師,他拍得也很好,但是他有個問題,坐不住。」程蔚藍站在唐詠心身旁,目光落在照片上,斟酌著措辭,「所以可能不適合全職……」
「我說了,部門搭建由你全權負責。」唐詠心轉過頭看她,「我只把握大方向。合同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等你找好了人我們就一起簽約。不過前期的預算不多,你得根據實際情況來調配人手和安排版面。」
和敞亮人說話就是省心。
程蔚藍點了點頭,神色舒展了不少:「好,我已經有人選了,我來談。各板面的設計我也有了初步的想法,等我做好方案再和你說。」
「我信你。」唐詠心笑了一下,「等公司裝修好了以後,我帶你去看看。」
當老闆累的時候是真累,要考慮成本、預算、盈利,每一個環節都要操心。但爽也是真爽,只要說出一個想法,交給底下的人去做,等結果滿意就行了。
程蔚藍這邊談妥了,裝修又有施韻兒盯著,唐詠心便專心完成剩下的畫稿和準備面試的事。
她本就是做記者的,見過各種場合,對面試本身並不怯場,只是需要擴充專業知識面,確保回答導師問題時能夠言之有物。
面試很快就到了,時間不長,前後不過二十幾分鐘。
走出考場時,唐詠心覺得自己回答得還不錯,就是不知道教授們的打分如何。但努力過了,即便失敗,她也不覺得遺憾。
她開始把剩下的東西往景明閣搬。舊家電和家具,福嬸和傑仔能用的,她都讓他們搬走,也給他們留了新的聯繫方式,都是文叔的舊識,又幫助過她,日後有需要她也願意搭把手。
搬家前,唐詠心特意去龕場拜祭了文叔,告訴他一聲,自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今年春節在二月初,唐詠心就選了一月底的吉日入伙,這日子還是施韻兒幫她翻了通勝選的。
這是她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她沒有入伙的經驗,原想著東西搬完直接住進去就行了。
施韻兒攔住了她,像個老媽子似的給她講了一大堆規矩,比如入伙時間要安排在上午,不能穿白色的衣服,進門不能空著手。
至於要帶什麼東西,也是施韻兒一樣樣指點的。
唐詠心是戶主,得抱著裝滿米的米桶,上面還要放一封利是,寓意不用憂柴憂米;還得準備一個廚房百寶袋,裝了油、鹽、糖、醋那些調料,進門了要放進廚房;還要帶一個裝了錢和首飾的聚寶箱,寓意帶財入庫;另外還要準備一把新掃帚,綁上紅紙。
儀式還挺多的,唐詠心覺得太麻煩不想搞。
可港城人都講究意頭,施韻兒知道她沒什麼親人,索性請了一天假來幫她操持。
到了入伙吉日,一大早施韻兒就到了景明閣,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紅紙、利是封、新掃帚和各種入伙要用的小物件,她一來就先把裁好的紅紙貼在門框上,嘴裡念念有詞:「入伙大吉,百無禁忌。」
唐詠心站在門口,看這位新朋友替自己忙碌準備入伙事宜,心裡很歡喜。
在這個世界,她並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