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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訓斥

  像從某部老電影裡剪下來的定格畫面,他就那樣站在雨里,靜靜地望著自己。

  唐詠心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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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在這裡?」她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喜,像是雨夜裡忽然亮起的一盞暖燈,驅散了潮濕的寒意。

  倪劭廷走了過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走吧,雨越來越大了,先上車。」

  「多謝。」唐詠心沒多想,往前邁了一步,鑽進他的傘下。

  倪劭廷微微調整了傘的角度,確保她整個人都被罩在傘面之下,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今晚是平安夜,遠處傳來聖誕頌歌的旋律,隱隱約約的,被風雨裹挾著,飄散在夜色里。

  兩人並肩走下台階,踏過圖書館前濕漉漉的石板路。

  倪劭廷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步頻,皮鞋踩過積水,濺起淺淺的水花。

  他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沒有被雨淋到,而自己的右肩則暴露在傘沿之外,大衣的肩頭已經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卻渾然不覺。

  停車的地方離圖書館不遠,停著的不是平時她見過的平治,而是一輛黑色的幻影,車身被雨水沖刷得鋥亮,車燈氤氳成兩團暖黃色的光暈。

  司機遠遠看見他們,連忙從駕駛座上下來,拉開了車門。

  倪劭廷先把唐詠心送到車門邊,等她矮身坐進車廂,才轉身繞到另一側,把手中的傘遞給司機,彎腰上了車。

  他跟司機說:「你先等一下。」

  司機識趣地點點頭,撐著傘走遠了幾步,站到路燈下,既不打擾車內的談話,又隨時待命。

  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廂內陷入一片沉默。

  剛才並肩而行的那點溫情像是被雨水衝散了,空氣變得有些凝滯。

  唐詠心覺得悶,伸手想搖下車窗,指尖剛碰到按鈕,又縮了回來,外面還在下雨。

  倪劭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打開車座中間的儲物箱,從裡面取出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遞過去,那種體貼的照顧裡帶著一種克制的距離感,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唐詠心接過毛巾,擦了擦頭髮上沾到的水珠,然後攥在手裡。

  他的肩膀都濕了,她猶豫了一下,有心想問他要不要也擦擦,但看到他臉色似乎不大好,關心的話到嘴邊又變成:「你……從公司過來的?」

  倪邵廷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她,那個表情配上他此刻濕了半邊肩膀的樣子,倒有幾分自嘲的意思。

  「不然呢?難道還能是順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陽穴上,「都這個鐘數了,我從中環來到港大,專程來淋一場雨?」

  唐詠心被他噎了一下,抿了抿嘴沒接話,把視線移開,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擋風玻璃上,雨刷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反覆不停。

  倪劭廷繼續沉聲問:「說說看,為什麼不讓阿城接送?我上次跟你講的話,你還是沒聽進去。意見接受,行動照舊是吧?唐詠心,你這套玩得很熟練啊。」

  他叫了她全名。

  唐詠心像被人輕輕彈了一下腦門,斟酌了好一會兒措辭才開口:「我就是……來看個書,查點資料,專門讓他跑一趟太麻煩了。我自己坐巴士也能回去,又不遠。」

  「你為什麼要怕麻煩阿城?」倪劭廷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一隻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整個人的重心朝她那邊傾了傾,形成壓迫的態勢。

  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一絲壓著的煩躁,「我派他給你,做的就是接送、保護你這件事,這是他分內的工作。唐詠心,你有沒有想過,你讓他閒著,他才要擔心飯碗保不保得住。」

  「我只是不習慣……」唐詠心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想說「不習慣使喚人」,她就是個擠地鐵、吃路邊攤、凡事親力親為的打工人,從小形成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倪劭廷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上次打八號風球,你讓歡姐提早回去,我就想跟你說這個問題了。他們是領了薪水的,那就是她們的工作。」

  「如果你開公司也是這樣的心態,我勸你趁早不要做。不然等你當了boss,你還得考慮職員累不累?那完不成目標是不是還要親自上陣替他們做?體恤下屬沒問題,但你得分場合,搞清楚什麼叫各司其職。」

  他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訓斥起來:「別的不說,你不讓阿城送就算了,那下雨了,打給他讓他來接你不行?萬一淋感冒了,先不說耽誤你籌備公司的事,你身體不難受嗎?唐詠心,你到底把你自己當什麼了?女超人嗎?」

  唐詠心垂下眸,抓著毛巾,一時被問得啞口無言。

  倪劭廷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總是這樣體諒別人,那你能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我?」

  她愣住了,抬頭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里有一絲受傷的神色,聲音低沉:「知道有阿城跟著你,我才能放心。我不干涉你去哪裡,也不管你做什麼,除非我問你你不回應我。但你倒好,一連幾天都不讓他接送,不知道我會擔心嗎?」

  阿城老實歸老實,做事是很有交代的,今天又沒接送她,問到她去了哪裡,轉頭就報給他了。

  他剛開完會,原本準備回倪家大宅吃晚飯,聽阿城說了這事以後,怎麼也不放心她,還是專門過來了一趟。

  唐詠心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我沒有想那麼多。」

  倪劭廷既欣賞她的獨立,又囿於她的獨立。

  他很是無奈:「唐唐,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事情,你可以依賴別人。尤其是……你可以依賴我。」

  這話觸動了唐詠心心裡某個地方,就像一根安靜了很久的弦被人撥響了。

  她推開他,只是一種本能的防禦,除了身份之別,也是怕依賴成癮,怕習慣了有人依靠之後,有一天那個人抽身離開,她會摔得很慘。

  她以前一個人在深城打拼,沒有人可以依靠,什麼事情都得自己來。久而久之,她養成了一種慣性,寧可自己多吃點苦,也不願意欠人情。

  下雨天淋著雨去坐地鐵,生病了一個人去醫院,加班到深夜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那時候她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甚至覺得這就是生活的常態。

  可是現在,有人在風裡雨里告訴她,你不必一個人扛著。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並不討厭。

  倪劭廷似乎也沒指望她能馬上給出什麼回應,他知道她這塊榆木疙瘩,一時半會兒是敲不開的。

  他坐直了身體,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我今晚不能陪你吃飯。」

  聞言,唐詠心如蒙大赦,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一下。

  可還沒等那口氣徹底松完,倪邵廷又補了一句:「明晚再一起吃。」

  「啊?」她愣愣地瞅著他。

  「明天是聖誕節,」他偏過臉來看她,嘴角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那點笑意懶懶的,「怎麼,又沒空?」

  「……沒有啊,」她聽見自己說,「好吧。」

  倪劭廷滿意地收回目光,降下車窗,朝外面的司機招了招手。司機收了傘,快步回到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車載音樂電台自動播放起來,剛好播到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前奏的旋律在車廂內流淌開來,溫柔而纏綿。

  唐詠心忽然想起剛才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他站在雨里的那一瞬間。

  那一刻,她心裡湧上來的,確實是欣喜。

  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依賴,就真的戒不掉了。

  而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