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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衝擊

  悠揚的藍調爵士樂仍在奢華的包廂里低回,薩克斯風慵懶的音符和玻璃牆後的畫面格格不入。

  唐詠心垂下了眼,避開那令人不適的視覺衝擊,也避開了倪劭廷那深邃難辨的注視。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過於直接又過於沉重的謝禮。

  她不是天真不諳世事的溫室花朵,無論是穿越前跑新聞見過的資本暗面和人性博弈,還是原主記憶中跟隨文叔見過的江湖風雨,都讓她明白,這個世界並非簡單的非黑即白。

  在陽光普照的秩序之下,始終有一些原始的、弱肉強食的規則,在陰影里無聲地運行,支撐或撕扯著表面的繁華。

  只是,當這種通常只存在於傳聞、想像或隱喻中的規則,以如此不加掩飾的方式展現在眼前時,依舊讓她感到不適。

  「我……」她張了張嘴,發現聲音有些啞,不得不強迫自己穩住,再次抬眼看向他時,已恢復了冷靜,「總之,謝謝你。」

  阿豹這個隱患的解除,對她而言意義重大。

  這意味著她不必再時刻提心弔膽,可以真正開始規劃自己在這個時空的生活,無論是賣樓,找工作,還是嘗試其他發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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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份謝意里,不可避免地摻了更複雜的情緒,感激之餘,是對他們力量差距懸殊的清醒認知。

  倪劭廷重新拿起遙控器,對著那面單向玻璃牆又按了一下,那幅巨大的抽象油畫緩緩合攏,嚴絲合縫,仿佛裡面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存在過。

  「事情到此為止。」他隨手將遙控器丟回茶几,語氣平淡得像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以後你可以安心,不必再擔驚受怕。」

  唐詠心點點頭,沒有再多問細節,阿豹會得到什麼法律制裁?那晚襲擊的主謀究竟是誰?這些問題的答案,此刻都顯得不再重要。

  「如果沒別的事,」她儘量平靜地說,「我想先回去了。」

  「好。」倪劭廷隨之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站起來時自然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看了她一眼,那深沉的目光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說道:「我送你。」

  她幾乎是有些機械地跟著站了起來,腿有些發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挺直背脊。

  走出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葉廣昇安靜地等在那裡,見到他們出來,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唐詠心臉上極快地掠過,隨即垂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言語,仿佛對包廂內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也毫不關心。

  一路無話。

  等走出那金碧輝煌的大門,踏上夏夜依舊悶熱的人行道時,唐詠心才仿佛重新呼吸到屬於正常世界的空氣。

  夜幕已完全降臨,霓虹閃爍,車流如織,晚風帶著暑氣吹在臉上,卻讓她覺得比裡面恆溫的冷氣舒服得多。

  葉廣昇已經拉開了后座車門,來時坐的那輛皇冠又換成了平治。

  倪劭廷站在車旁,看向落後半步的唐詠心,眼神示意她先上車。

  她沒再推辭,沉默地坐了進去,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從內看向外,閃爍的GG牌,行色匆匆的路人,喧鬧的茶餐廳,亮著「空車」燈的紅的士……這鮮活的熱鬧才是她熟悉的屬於普通人的世界。

  車子平穩地駛離,匯入中環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

  駛過一條相對寬闊的街道時,唐詠心的目光被路邊人行道上一小片聚集的人群吸引了。

  一個臨時搭起的棚子,上面拉著醒目的紅色橫幅寫著「血濃於水,支援華東水災義賣捐款點」。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手工藝品、二手書籍和透明的捐款箱,幾個學生模樣、佩戴志願者綬帶的年輕人正向路人解說著什麼。

  今年夏季內地多個省份遭遇特大水災,災情牽動人心,港城各界也發起了大規模的募捐活動,電視、報紙上連日來都是相關報導。

  此刻雖已入夜,仍有三三兩兩的市民駐足,將或多或少的鈔票投入箱中,這份踴躍,帶著一種唇齒相依的樸素情感。

  「麻煩停一下車。」唐詠心忽然開口。

  司機從後視鏡看向倪劭廷,等待指示。

  倪劭廷轉過臉看她,低聲問:「怎麼了?」

  她看向募捐點,語氣堅持:「可以靠邊停一下嗎?我想捐點錢,很快。」

  倪劭廷未置一詞,只對司機微一頷首,車緩緩靠邊停下。

  「我很快回來。」她推門下車,朝不遠處的募捐點快步走去。

  夜風拂面。

  唐詠心停在捐款箱前,箱子裡面有不少善款,十蚊、二十蚊……甚至一千蚊的港幣都有。

  她從隨身的小挎包里拿出錢包,沒有太多猶豫,抽出了裡面大部分現鈔,大約有兩三千港幣,在志願者和幾位市民有些驚訝的目光中,將那一疊現鈔全部放進了捐款箱。

  「多謝這位小姐!好心有好報!福有攸歸!」負責登記的志願者連忙道謝,同時遞過來一張印著「愛心人士」的不乾膠貼紙和一支筆,「小姐,麻煩留個姓名或者稱呼,等日後匯總,可能會登報鳴謝……」

  「不用了,謝謝。」唐詠心搖搖頭,只接過貼紙隨手貼在挎包上,便轉身離開了募捐點。

  她不需要留名,也不需要登報表揚。

  穿越前,她是在國家的福利政策和社會慈善救助才得以平安長大,後來又有唐嘉朗這樣的善心人士設的慈善基金資助完成學業,所以哪怕換了個時空,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她也想盡綿薄之力,算是將曾經接收到的善意,傳遞出去一點點。

  做完這些,唐詠心心裡那口自從離開夜總會就一直堵著的氣,似乎順暢了一些。

  她走了幾步,回到那輛靜靜停在路邊的銀灰色轎車旁。

  她沒有立刻拉開車門坐回去,而是彎下腰,對著降下車窗的后座,對裡面的倪劭廷說:「我想自己走走,吹吹風,就不麻煩你們送了,這裡離跑馬地也不遠。」

  倪劭廷坐在昏暗的車廂里,看著站在車外身影有些單薄的唐詠心,目光在她挎包帶子上那張小小的紅色「愛心人士」貼紙上停留了一瞬。

  最終,他點了下頭,語氣平淡:「隨你吧,注意安全。」

  「謝謝。」唐詠心再次道謝,說完便轉身走入了人流中,背影很快被閃爍的霓虹和熙攘的人群淹沒。

  銀灰色的平治重新啟動,朝著和唐詠心相反的方向駛去。

  葉廣昇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

  倪劭廷靠坐在椅背里,側臉對著窗外流動的夜景,臉上沒什麼表情,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把玩著,雪茄尾端已經被捻得有些鬆散。

  「看什麼?」倪劭廷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但話顯然是對葉廣昇說的,「有話就說。」

  葉廣昇頓了頓,才謹慎地開口:「廷少,唐小姐的臉色不太好……似乎有些被嚇到了。」

  這話他其實不該說,但是他看得出倪邵廷對唐詠心的特別,還是忍不住提醒。

  剛才在包廂外等候時,他雖然沒進去,但唐詠心出來時那一瞬間的眼神,他看得清楚,她強撐的鎮定下分明是害怕。

  他和倪劭廷共事多時,見慣風浪,深知對倪邵廷來說,今晚這一出不過是敲山震虎的雷霆手段,符合他一貫行事的作風,但對一個剛步入社會的年輕女孩來說,衝擊力未免太大了些。

  倪劭廷把玩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回應。

  他承認,今晚的安排除了告訴她,他已經幫她徹底解決阿豹這個麻煩之外,未嘗沒有一絲試探的意味,因為他很好奇她看到他另一面時會是什麼反應。

  害怕是人之常情,但她沒有失態,反而很快調整過來,這份心性和韌性,遠比單純的勇敢無畏,或者精明的審時度勢,更讓他……側目。

  倪劭廷轉著手裡的雪茄,又想,其實她害怕他也不是壞事?至少,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