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門,朝外頭喚了一聲。
兩個錦衣衛從暗處閃出來,垂手立著,目光卻忍不住往屋裡瞟,這視野可比剛剛在外面好多了。
即使是錦衣衛看見越王癱在地上、滿頭是血、渾身傷痕的慘狀,眼皮也不由得狠狠一跳。
「千歲爺不是說……先生是文弱書生嗎?」
其中一個錦衣衛朝同伴遞了個眼色。
「哪裡文弱?哪裡君子?哪裡書生?」
另一個咽了口唾沫,肩膀繃得筆直。
兩個人當著沈修齊的面在「暗送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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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齊掃了他們一眼。
兩人立刻垂首斂目,乖巧得像兩隻鵪鶉。
「給他灌點藥,讓他睡足十二個時辰。」沈修齊聲音平淡,「然後剝光了,掛到窗外去。讓京城的百姓都看看,越王殿下今晚的威風。」
兩個錦衣衛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沈修齊最後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李崇,轉身走入夜色。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要是李崇現在還醒著,多半覺得這是惡鬼索命。
據說那之後,越王李崇落下了病根。
不是身上的傷,那些淤青腫痕加上肋骨的骨折,養一個月便消了。
是心裡的病。
首先是他再也不敢去醉仙樓了,據說每次只要非必要,堅決不從醉仙樓前面路過,即使再想召歌姬,也必須讓人送上門來,只要房門沒從裡頭鎖死,只要窗外有一絲風吹草動,他便渾身僵硬,冷汗淋漓,無論如何都起不來。
非得在自己的地盤,且讓心腹把房間圍得死死的,門窗緊閉,確認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才能勉強成事。
而且……據說還有了某種獨特的愛好。
簡直是不可言說!
京城裡漸漸有了傳言,說越王殿下是不行了。
可沒人知道是誰幹的。
李崇查了許久沒有結果,懷疑過宋安和和小皇帝,但宋安和那段時間一直重病,他身邊的人好像也沒什麼舉動,至於小皇帝,則是沒這惡毒的手法,估計最多也就把人痛打一頓;至於江南那邊的人和之前的……,也實在是無從查證,最後只能放棄了。
他只在偶爾看見身形相似的人時,會猛地一哆嗦。
沈修齊回到府中時,夜已深了。
他先去淨了手,指節上的破皮浸了水,刺刺地疼。
嘖……這越王還真是皮糙肉厚。
他擦乾手,走到床邊。
宋安和還在睡,呼吸比白日平穩了些,臉頰的潮紅褪了些。
沈修齊在床邊坐下,伸手,將他的手指攏進掌心。
宋安和在睡夢中動了動,眉頭緩緩鬆開,往熱源蹭了蹭。
沈修齊沒說話,只是坐著,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很久很久……
宋安和是裝睡,不過裝著裝著,也就真的睡著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是被渴醒的,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砂紙,每一次吞咽都磨得生疼。
他睜開眼,帳頂流蘇在晨光里晃出虛影,他偏過頭,床邊的圈椅空著,只餘下半杯涼透的茶水。
「先生?」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在安靜的室內盪了一圈,沒人應。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小腹還墜著,比昨日好些,卻仍鼓脹。
他扶著床,慢慢坐了起來。
「來人。」
一個小太監低著頭快步進來:「千歲爺。」
「先生呢?」
「回千歲爺,先生出去了,說出去一趟,讓千歲爺好生歇著。」
出去了。天沒亮。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腦子裡。
他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反應。
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他臉上照出一道蒼白的亮痕,另半邊沉在陰影里。
他想起九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早晨,他一晚上沒睡,等著自己的喜報,待人來報自己連中三元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找人給先生報信,可小廝卻說先生家裡沒人。
他還以為先生只是有事,畢竟什麼都沒帶。
沒想到先生居然真的是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帶,一個人走了。
他找遍了京城,都沒找到,後來他成了閹人,他也想過先生會不會突然出現,若是先生突然出現自己該怎麼辦。
後來絕望了,便也希望先生再也不知道自己的事才好。
再後來,成了九千歲,他以為先生可以借自己施展抱負,可以看看自己不是沒有用的人。
可是……
現在又是這樣。
說走就走,天沒亮,連句理由沒留給他。
先生只是可憐他,只是君子仁心,只是看他這副殘破的身子可憐。
現在可憐夠了,便又要走了。
一個念頭從腦海里情不自禁地爬出來:把他鎖起來。關在密室里,每日只能見自己一個人,眼裡只能有自己一個人,哪裡都去不了,什麼人都見不著。
讓他這輩子都只能看著自己,只能心疼自己。
若是因此憎恨自己也是不要緊的。
他沒有先生的心,至少要握住先生的身體吧……
宋安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唇角彎起一個弧度,笑得肩膀輕輕抽動。
他抬手捂住臉,笑聲從指縫間漏出來,越來越輕,越來越碎,最後變成了一聲哽咽。
他嘲弄地搖了搖頭,指尖從臉上滑下來,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幾道淡紅的痕。
他這樣的人,一個太監,一個滿手髒血的閹人,憑什麼留得住先生?
連想把他關起來的念頭,都是髒的。
宋安和鬆開手,指尖在掌心裡掐出四個月牙。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汁上。
「出去。」
小太監慌忙退了出去,帶上門。
藥碗被他端起來,手腕一翻,濃黑的藥汁潑進了窗台上的蘭花盆裡。
褐色的液體滲進泥土,很快沒了蹤影。
他又走到妝檯前,摸出那圈束腹帶。
一圈,兩圈,三圈,勒進皮肉里,比昨日更緊。
腹部被強行勒平,墜脹感瞬間加劇,恥骨上方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胃部一跳一跳地痙攣。
他咬緊牙關,把束腹帶的末端系死,手指在結扣上按了按,指節泛白。
中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難受。
他索性脫了,只著單薄的裡衣,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下著細雨。
深秋的雨絲細而密,落在臉上,沁著寒氣。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起臉,讓雨絲落在額頭、眼瞼、嘴唇上。
小太監舉著傘追出來,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不必。」
小太監僵在廊下,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上前。
陰雨天也好,多棒的天氣啊,不如就藉此賭一把……
若是賭輸了,那便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