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交談了好半天,這才安心了下來。
沈修齊看著面前這張臉,顴骨凸了出來,下頜比那些練掌上舞的女子還尖些。
「怎麼瘦成這樣。」
「當年你入考場,雖不算壯實,也是個身板不錯的少年人。如今……」
他頓了頓,眉心蹙得更緊:「既然日子都好了,你怎麼不好好養養身子?這樣子讓人瞧見了,要多心疼……」
宋安和垂下眼,唇角彎了彎,他抬起一隻手,虛虛地攏了攏領口,將突出的鎖骨遮住。
「現在這世界上,怕是只有先生會心疼學生。」他聲音輕飄飄的,滿是不在意,「旁人哪裡會呢?」
「先生不必憂心。我只是沒什麼胃口……一個人用膳,總是沒滋沒味,吃著吃著便也不想動了。先生若肯賞臉,陪學生一起,看管著學生多吃些,說不定能養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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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齊看著他,片刻,點了點頭:「好。那我可要盯著你好好吃飯。你都坐到這個位置了,不把身子養好,多活些年歲,怎麼夠本?」
暖閣里燒著地龍,窗縫漏進來的風被厚重的帘子擋在外頭。
圓桌上擺了十幾道菜餚,琉璃盞里的燕窩一看就很是精貴,瓷盤裡的紅燒肉十分誘人,清蒸魚很是鮮美,另有幾道鮮蔬和一大盆雞湯。
宋安和在桌前坐下,手扶住桌沿,借著力道慢慢落了座。
他拿起筷子,只夾面前那碟清炒時蔬,看了半天又挑了一筷子涼拌瓜絲送進嘴裡,咀嚼得很慢,簡直是小雞啄米,看著好像一直在吃,但基本上沒吃什麼,沒咽下去幾口東西。
沈修齊看在眼裡,沒說什麼,伸手盛了一碗雞湯,推到他手邊。
「喝點湯。」
宋安和接過碗,指尖在碗壁上暖了暖,低頭小口啜飲。
雞湯燉得濃白,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味道是很不錯的。
沈修齊咽下去,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唇角彎起來:「好喝。」
按理說宋安和是不怎么喝這些的,不過既然先生開心,那便喝了。
只是一會兒可能會有些丟臉罷了,晚點不能和先生久待了……畢竟他現在不是常人了。
可惜……
沈修齊又執起公筷,夾了一塊紅燒肉,另挑了一塊剔了刺的魚腹肉,一併放進宋安和面前的瓷碟里。
「這些可吃得?有沒有忌口?」
宋安和笑著搖頭,筷子尖挑起那塊肉:「若是不能吃,也不會讓膳房做了。先生放心。」
沈修齊看著他咽下去,面上沒有任何勉強的意思,心下稍安,又夾了一箸魚肉,擱進他碟中。
宋安和垂著眼,一口一口吃下去,面上始終帶著笑意。
沈修齊又盛了一碗雞湯,擱在他手邊。
「看著你瘦成這樣,」沈修齊擱下湯勺,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響,「你可得多吃些,好養胖點,看起來更討人喜歡些。」
「不過以你的身份定位,應該也不需要討人喜歡了。」
宋安和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先生心疼我,學生受之有愧。」
他垂下眼,用筷子尖撥弄著碟子裡剩下的蔥花:「怎麼不需要討人喜歡呢,我還想讓先生多喜歡我一些。」
「不過想來,這或許就是命。如今學生也算有權有勢,錦衣玉食,若循著正常仕途一步步往上走,還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現在這樣……未必不是捷徑。」
他說著,抬眼看向沈修齊,眉眼彎彎,像是在等一個讚許。
沈修齊沒接話。
他看著宋安和,不想戳破他善意的謊言,但也不想接這話。
本來就不是什麼農家子弟,說這種話能安慰到誰呢?
兩人相互夾菜,又吃了一會兒。
半晌,擱下了筷子。
「我吃飽了。」
宋安和同時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腿在桌下微微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穩住。
「那學生帶先生看看住處。」
宋安和走在前頭,腳步放得很慢,幾乎聽不見聲響。
若是穿上一襲白衣,那真是像極了鬼,配上這瘦削的身子,更是鬼味濃郁。
沈修齊跟在後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袍空蕩蕩地掛著,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穿過迴廊,宋安和的手搭在朱漆欄杆上,和沈修齊簡單介紹了一下花園。
這本不是他想介紹的地方。
不過兩碗雞湯並著肉菜在胃裡墜著,胃沉甸甸地往下墜,還泛起一陣悶脹,疼痛倒是能忍,就是有股氣頂在喉間,他咽了咽,把那股噯氣壓回去,舌尖抵住上顎,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宋安和趁著沈修齊看花園的時候,騰出一隻手,隔著衣料按上腹部,想將那股墜脹揉開些,莫要更加丟臉了。
但事與願違。
掌心下壓的力道可能是按壓著胃部,順帶擠到了膀胱。
……不受控地湧出許,滲進墊著的細軟棉布里。
宋安和指尖僵了僵,隨即收回手,面上仍帶著淡淡的笑意,只是再也不敢碰那裡,也不敢讓沈修齊靠近自己。
只能一個人走在前面。
「這邊是書房,先生若要用,隨時吩咐。」
他抬手指了指東側的廂房,聲音平穩,只是莫名地有些著急的感覺。
繼續往前走,宋安和的膝蓋又開始疼了起來。
這破爛的身體……
宋安和真恨自己不爭氣。
多年罰跪落下的舊傷總是好不了,髕骨縫裡澀滯鈍痛,讓人恨不得把腿切開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祟。
胃裡和膀胱里都是滿滿的墜脹感,還有些隱隱的痛感。
宋安和意識到自己還是要快些介紹,趕緊離開才好,便立刻鬆開欄杆,指甲在掌心裡掐了掐,試圖用那點刺痛轉移注意,一步一步往前挪。
「先生的房間在這邊。」
「學生的院子就在東邊不遠處,隔著一道月門,先生若有事,遣人說一聲便是。」
他轉過身,想再說句什麼,忽然僵住了。
尿液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起初只是一滴,緊接著是細弱的、斷續的滴瀝……
下面灼痛刺癢,痛感順著殘損的經脈往上鑽。
他提前墊了細軟棉布在內褲里,可那股濕意還是慢慢地擴散開來,貼著皮膚,黏膩而噁心。
宋安和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不敢再走動,怕那濕意擴大,只能僵在原地。
沈修齊見他站著不動,便走過來伸手要扶:「腿不舒服?坐下歇歇。」
宋安和側身避了避,唇角扯出一個笑:「沒事,許是方才拉著筋了,站一站反而舒坦。」
他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住門框:「先生進去瞧瞧,看有沒有什麼要換的,缺什麼物件,學生好讓人去備。」
宋安和站在這裡不敢動彈,身體微微發顫。
若是沈修齊靠近些,若是先生的嗅覺靈敏些……
先生是君子,可……
宋安和站在門口,手指死死摳住門框,滿心地絕望。
巨大的羞恥像潮水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砸得他眼前發黑,恨不得現在暈過去,這樣便有了藉口。
他是殘缺的,是髒的,是連這點體面都保不住的廢物。
他還對先生有那種與世不容的想法。
好噁心!真的好噁心!宋安和你怎麼配!
宋安和絕望地閉了閉眼,隨即開口請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學生……學生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先生早些歇息。」
「若有什麼缺的叫服侍的人就行。」
他說完,不等沈修齊應聲,連忙轉身離去。
右腿膝蓋一軟,他伸手扶住牆,指甲在牆面上刮出一聲細響。
他穩了穩,不顧腿里的刺痛,快步往前走去,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沈修齊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那背影在廊下的燈籠里晃了晃,被拉得很長。
沈修齊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