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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前世(二十七)

  回京的這大半年間,他已暗中拜訪過宣和帝的許多心腹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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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臣子的對他其實也不算特別滿意。

  只是除了他之外,其餘兩位皇子也不在京中,更是連爭奪皇位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知曉淮王貪圖美色,性情暴戾,趙家玩弄權勢,剛愎自用。

  若大晟朝堂落在他們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蕭景聿好歹是宣和帝暗中培養了近十年的人,還在崇州做出了些許功績。

  相比起一直以來在京城中遊手好閒只知沉迷風月的淮王,他品行端正為人寬厚,只是性子有些軟弱罷了。

  具體表現在一瞧見淮王就會退讓,即便對方對他冷嘲熱諷他也一笑揭過,甚至還會跟著淮王附和兩句。

  蕭景聿一貫能忍。

  宣和帝病重,已有八九日不曾上朝,朝中都是由趙家和淮王把持著。

  淮王似乎知道自己快要做皇帝了,這些時日春風得意,蕭景聿自然要把人好生供著哄著,降低對方的警惕心。

  宣和帝正值壯年,平日裡即便是感染了風寒也不過三兩日就好了。

  此次病了這般久都不見好轉,定是有端倪的。

  「昨日是淮王侍疾,他說要讓陛下補一補身子,便給陛下用了些過於油膩的葷腥之物,夜裡陛下還吐了好幾回,如今才睡著不到兩個時辰。」

  貼身伺候宣和帝的內侍示意其他伺候的宮人都退下,又瞧了眼裡間後才拉著蕭景聿往外走了點。

  附耳道:「奴才昨日守夜,隱約聽到裡面傳來些動靜,是淮王在逼陛下寫一紙退位詔書,還說……」

  內侍壓低自己尖細的嗓音,「還說若陛下願意這般做,淮王殿下便保證送陛下去行宮中頤養天年。」

  這近乎是明晃晃告訴宣和帝他身子不好是淮王做的了。

  蕭景聿瞧了眼內殿,神色未變,「然後呢?」

  內侍跟在宣和帝身邊多年,自然知曉宣和帝所中意的儲君是這位瞧著不顯山不露水的三皇子,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道清楚了。

  「陛下氣得將藏在枕下的匕首都摸出來想殺了淮王,不過被淮王躲過去了,只堪堪擦破了一下手臂。」

  宣和帝還未到躺在龍榻之上全然不能動的時候,所以淮王不敢囂張放肆,最後氣急敗壞地離開了。

  暖閣內傳出幾聲蒼老虛弱的咳嗽聲。

  蕭景聿連忙抬手制止了內侍後面的話,讓人離開後才打了帘子悄聲進去。

  如今正值冬日,紫宸殿中徹夜燒著地龍,將暖閣中那股苦澀的藥味襯得越發濃厚。

  宣和帝伸出手攥緊垂落的錦帳借力,費力地想要撐起身子。

  蕭景聿連忙上前,從旁邊拿了個枕頭放在宣和帝後背,又端了一旁只留餘溫的湯藥來。

  「父皇,快吃藥吧。」

  他面容盡顯憂慮,將湯匙遞到宣和帝唇邊,「用了藥身子便好了,兒臣與大臣們都等著父皇能養好身子呢。」

  宣和帝眼下一片烏青,唇瓣卻有些發紫,胸膛起伏急促。

  都無需有經驗的太醫來瞧,就是一個正常人都能猜出他這是中了毒。

  可宮中太醫現在多數都已被趙皇后拿住命脈,太醫們哪怕是診出他中了毒也無法在趙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為宣和帝解毒。

  現在宣和帝就是用這湯藥吊著一條命罷了。

  所以他別過頭,抗拒喝藥。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這藥喝與不喝已經不重要了。」

  蕭景聿也不再勸,輕聲嘆息過後重新將藥碗放下,為宣和帝掖好被子。

  頗有些語重心長,「父皇,不論如何兒臣還是希望您能保重一點龍體,晟朝的子民還需要您。」

  宣和帝雙手交疊在胸前,用那雙渾濁的眸子靜靜注視著蕭景聿。

  蕭景聿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嗓音沉緩,「您定有話想與兒臣說,兒臣去倒盞茶來為您潤潤嗓子。」

  他起身離開,行至桌案前時宣和帝忽然咳嗽兩聲開口了。

  那聲音仿佛被砂礫摩擦過,沙啞又粗糲。

  「聿兒,朕知曉你因你母妃之事心中有怨,所以也不怨你對朕的遭遇袖手旁觀,更不怨你在明知道他們在朕的飯菜中動了手腳的情況下還瞞著朕。」

  蕭景聿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縮一下,原本平靜的眸底驟然掀起一陣冰冷與陰鷙,又被他盡數掩去。

  他若無其事繼續給宣和帝倒茶,音色卻冷了幾分。

  「父皇太瞧得起兒臣了,兒臣在冷宮中待了這麼些年,對於皇宮的事怎會知曉得如此清楚?」

  宣和帝笑了一聲,似諷刺又似欣慰,「做帝王,要的就是你這般,能忍能謀能守住秘密,更要夠狠,如此才能守住你的皇位。」

  蕭景聿依舊沒接這句話,倒了茶去遞給宣和帝。

  又拿了帕子認真又仔細地為帝王擦去唇邊茶漬。

  動作輕柔,語氣卻涼薄。

  「父皇,您當是病得太重了才會在兒臣面前說這般胡話,若叫人聽見了便不好了。」

  他緩緩掀眸,那層平靜的目光之下隱隱翻湧著一絲瘋狂與沉戾,細看之下似乎還能瞧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恨意。

  「您放心,兒臣這幾日就守在紫宸殿,定叫您多活一陣子,不讓您受罪。」

  與面對淮王表露出對皇位的貪婪時流露出來的憤怒不同。

  看著這樣的蕭景聿,宣和帝內心是一股從未有過的滿意。

  他將蕭景聿幽禁在冷宮中整整八年,催生了他的恨意卻又讓他不得不將鋒芒藏起來。

  長此以往下去,他心性必定會變得冰冷又扭曲,又要因為形勢不得不為自己套上一層掩人耳目的外殼。

  蕭景聿面對的所有羞辱和困境,都是一種歷練。

  直到他能用那層溫潤如君子的外殼裹挾住內里那層早已腐爛陰冷的一面,能夠面不改色的殺死所有擋在自己面前的人登上那至高之位。

  包括殺死宣和帝。

  這樣心思深沉的人,才能讓淮王和趙家放鬆警惕,再在他們無比得意之時掀翻整局棋面,將他們推入深淵。

  宣和帝眼角眉梢的褶皺越來越深。

  他緊緊握住蕭景聿的手腕,渾濁的眼球因為語氣過於激動而充血漲紅,死死盯著蕭景聿。

  「聿兒,你做什麼父皇都不怪你,你便是覺得父皇如今礙了你的眼想要借趙氏的手除掉父皇,父皇也沒有任何怨言。」

  宣和帝喘息漸漸急促,指骨爆發出驚人的力道將蕭景聿的手腕越圈越緊,沉枯的眼底驟然亮起一團火。

  「父皇只要你記住,待父皇駕崩之後,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你都要剷除趙家,要將趙家全族都送下去給你母妃,還有謝家……去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