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男人,此刻正在批閱文件。
而他的身旁,坐著他親手從被窩裡打包來的女人。
穿著與這頂級商務樓層格格不入的粉色居家服,赤著腳,蜷在沙發上,安安靜靜,乖順得不可思議。
像一隻被精心飼養在深宮裡的、不諳世事的金絲雀。
真的是金絲雀嗎?
謝瑤收回視線,盯著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在心底默默補了一句群里沒敢發出去、也沒人能想透的話:
不,根本不是什么小白兔。
真正的小白兔,沒那個本事,能讓一頭在商界嗜血多年的冷麵閻王,心甘情願收起獠牙,甚至卑微地低頭,去化一顆紅糖。
能讓這頭猛獸俯首稱臣、視若珍寶的人,那副嬌軟到了極點的皮囊之下,藏著的,絕不僅僅是胡蘿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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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壓著步子的急促腳步聲。
林帆提著大包小包出現在走廊盡頭。胳膊上掛著三個紙質購物袋,手裡還穩穩拎著一杯奶茶,步伐生風,仿佛身後有狼在追。
準確地說,身後那頭比狼可怕百倍的煞神,確實不容他慢吞吞的。
在門口頓住,騰出一隻手,極有分寸地扣了兩下門板。
「進來。」
「總裁,您要的東西都備齊了。」
他快步走到茶几旁,開始往外掏東西。
草莓、藍莓、車厘子,洗得水靈透亮,裝在透明玻璃碗裡,果皮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芒果切成規格統一的方丁,每塊都端端正正地插著牙籤,碼在白瓷盤裡;
西瓜去皮切成三角,貓山榴槤開了殼嚴絲合縫地封好保鮮膜。
緊接著是一盒馬卡龍、一盒泡芙、兩袋薯片、一罐堅果、一盒蝴蝶酥……
最後,那杯插著粗吸管、粉白相間的草莓味奶茶,被鄭重其事地放置在茶几最中央的C位。
茶几本來就不大。
這些東西一鋪開,瞬間五顏六色、甜香四溢地堆滿了台面,像過年時小孩沒收壓歲錢、先被鋪天蓋地的糖果淹沒的禮桌。
而顧奕誓之前擱在那兒的半摞標著「絕密」的機密文件,被無情地擠到了邊緣,搖搖欲墜。
林帆面不改色地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將那摞關乎百億資金流轉的文件搬離險境,雙手托底,平放在旁邊的地毯上。
動作之輕柔,比搬那些水果還要小心翼翼。
——畢竟水果摔了可以重買,這摞文件要是被草莓汁沾了,他能被發配到西伯利亞去守基站。
「總裁,西瓜、芒果、榴槤、藍莓、草莓、車厘子,還有各類點心都齊了。您特意交代的草莓味奶茶,常溫,絕對沒加冰。」
他直起身,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又謹慎地補上一句:
「另外,多帶了幾樣女孩子通常偏愛的馬卡龍和泡芙,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夫人"兩個字脫口的瞬間,他的舌頭極輕地打了個結。
不是發音的問題,是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違和感實在太強了。
就像一個播了十年新聞的主持人,突然在直播里冒出了一句網絡流行語,舌頭比大腦先感到了不適。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
林帆脊背微僵,屏住呼吸,豎起汗毛,等待著那道熟悉的、能刮掉人一層皮的冷光掃過來。
在顧氏待了四年,他太清楚這道程序的走向了。
說錯一個字,輕則一頓冷眼,重則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那比任何斥責都恐怖。
然而,並沒有。
顧奕誓沒有糾正他。
沒有否認,沒有皺眉,更沒有甩出那種「誰允許你這麼叫的」冷厲警告。
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依舊翻著手裡的文件,筆尖在紙上划過,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個稱呼是刻在DNA里、理所當然的存在。
這個「毫無反應」本身,就是最震耳欲聾的默認。
甚至比親口承認更讓人心驚肉跳,冷汗直冒。
見沒有被罵,林帆大著膽子,目光極快地、如同蜻蜓點水般掠了一下旁邊。
真的只是一眼。
溫亦笙正低著頭看平板。
側臉半掩著,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安靜靜地垂著,偶爾微微顫動,似是被什麼視頻吸引了。
臉頰泛著一層極淺的緋色。
不知是辦公室里的暖氣開得太足,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那層薄紅從飽滿的顴骨一路漫延,悄然染上了瑩白的耳垂,襯得整張臉像三月枝頭剛破冰的桃花。
肉乎乎的一小團,透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稚氣,軟得有些不真實。
皮膚白得近乎透光。
不是那種蒼白,是像一塊極品的羊脂玉,光落在上面不是被吸收的,而是被折射出一層溫潤的、毛茸茸的質感。
她就那麼乖順地蜷在寬大的沙發里,周圍堆滿了五顏六色的零食,像一朵掉進了糖果堆里的雲。
渾身上下寫滿了"人畜無害"。
就這樣一隻看著風一吹就會倒、除了這張驚為天人的臉似乎一無是處的嬌軟白兔,真的能讓那位冷漠禁慾、刻板到近乎變態的顧爺,心甘情願地破了戒?
林帆在心裡暗暗咋舌,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接受重型推土機的碾壓。
他跟了顧奕誓整整四年,太清楚自己這位老闆是什麼成色的煞神。
在談判桌上把商界老狐狸逼得當場心梗、面如死灰的他見過;
連續熬滿四十八小時、滿臉煞氣、活像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閻王他也見過。
就是這樣一個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寫著「生人勿近」、對任何活物都缺乏耐心的活閻王,二十分鐘前,面無表情對他下達的最高優先級、十萬火急的指令居然是,
「去買杯草莓味奶茶。」
草莓味的。
那個平日裡連水都只喝無糖冰美式、對一切甜膩嗤之以鼻、活像個苦行僧的男人,現在讓他去買一杯全是糖漿和色素的草莓奶茶?
林帆覺得自己的CPU已經燒乾了,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沒醒,又或者其實他已經死了,現在正在某個荒誕的平行宇宙里遊蕩。
他實在無法將"草莓味奶茶"這種甜膩的、幼態的、甚至帶著點少女粉的詞彙,跟顧奕誓那張能凍死人的冰山臉放進同一個三維空間裡。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他的大腦就會報錯,彈出一個"參數衝突,無法渲染"的紅色警告。
但這恰恰是最恐怖的地方。
這說明,顧奕誓對這種極其違和的反差感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