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三秒。
程驍庭埋在姜歲歲脖頸里的腦袋動都沒動,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大黑狼……」程驍庭從牙縫裡磨出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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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灼熱得能點著柴火,「她倒是看得透徹。」
姜歲歲一邊拍著程驍庭硬邦邦的後背,一邊伸手去夠地毯上的手機。
「喂,爸。」姜歲歲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得儘可能正經。
視頻接通。
屏幕里瞬間擠滿了老薑那張寫滿懷疑的臉,鼻樑上的老花鏡都要滑到鼻尖了。老薑身後,林萍正端著一碗安神湯,王招娣小臉煞白,眼角還掛著淚珠子,雙手攥著衣角。
「歲歲啊!你那邊咋黑燈瞎火的?」
老薑扯著大嗓門,眼睛使勁往鏡頭裡瞪,「招娣剛做噩夢,哭得撕心裂肺,說夢見你掉狼窩裡了,被一隻眼冒綠光的大黑狼按在地上啃!」
姜歲歲心虛地瞥了一眼趴在自己頸窩裡裝死、順便還咬了她鎖骨一口的「大黑狼」。
「爸,阿爾卑斯山哪來的狼,最多有兩隻土撥鼠。」
姜歲歲乾咳一聲,面不改色地扯謊,「我正睡覺呢,時差沒倒過來,屋裡暖氣足,我熱得慌才沒開燈。」
「真沒事?」林萍的聲音插進來,「小程呢?怎麼沒聽見動靜?」
「他……他在隔壁劈柴呢。」姜歲歲順嘴胡謅。
話音剛落,埋在她頸窩的男人低笑了一聲。
這一聲雖然悶在被子裡,但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薑的雷達瞬間啟動:「誰笑呢?隔壁劈柴能笑到你床頭來?!」
「風聲!山裡的穿堂風!」
姜歲歲啪的一聲掛斷了視頻,緊接著飛速在家庭群里發了條語音:【我困死了,明天回你們,招娣趕緊喝完湯睡覺,夢都是反的!】
把手機直接按了靜音,扔回地毯。
姜歲歲剛鬆了一口氣,被窩裡的男人已經反客為主,長臂一收,直接將她整個人提溜到了自己身上。
「隔壁劈柴的?」程驍庭挑眉,黑眸在壁爐映出的火光下沉得像深潭,「姜大師,撒謊折壽不折壽?」
「程老闆,你講點道理,這叫善意的謊言。」
姜歲歲趴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兩隻手不安分地戳了挑他的下巴,「而且招娣說得也沒錯啊,眼冒綠光,按在地上啃,哪句冤枉你了?」
程驍庭沒接話。
他只是用行動證明了,招娣那通靈的直覺到底有多精準。
大雪在窗外呼嘯了一整夜。
屋內的壁爐火勢漸歇,直到天色泛白,那股折騰人的燥熱才徹底平息下去。
接下來的一周,阿爾卑斯山脈迎來了近十年最大的一場暴風雪。
進出小鎮的盤山公路被兩米厚的積雪死死封住。
沒有電話轟炸,沒有周放的報表,沒有富婆群的瘋狂艾特,也沒有董事會那幫老頭子的唾沫星子。
天地間只剩下純白與這間小小的木屋。
程驍庭把「退伍老兵」的生存技能發揮到了極致。
早晨天不亮,他踩著過膝的積雪去後院抱乾柴。姜歲歲醒來的時候,壁爐里永遠燒著最旺的松木,空氣里飄著煎蛋和熱可可的香味。
上午,兩人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窗邊。程驍庭拿一把軍刀削木頭,居然給姜歲歲削出了一整套粗糙但結實的木質卦簽。姜歲歲就著滾燙的黑茶,一邊嗑瓜子,一邊對著外面的雪山瞎算。
下午,雪停的時候,程驍庭牽著她去鎮上的小酒館打兩壺熱蘋果酒。小鎮的老頭老太太都以為這是哪家度假出來的小夫妻,樂呵呵地給他們塞自家醃的酸黃瓜和剛烤好的麥餅。
程驍庭進退有度,晚上吃飽了,白天就把人當閨女一樣寵著。洗腳水給端到床前,出門把人裹得像個粽子,連姜歲歲啃剩下的蘋果核,他都能順手接過去咽了。
姜歲歲一度覺得,資本家要是都這麼伺候人,打工人早就沒有怨言了。
直到第七天的午後。
暴風雪終於停了。暖洋洋的太陽掛在雪峰頂上,金光晃眼。
小鎮的鏟雪車在遠處的公路上轟隆隆地響,意味著通往外面的路快通了。
姜歲歲盤腿坐在厚實的地毯上,身上披著程驍庭寬大的羊絨大衣,手裡捧著那杯熱可可,盯著壁爐里噼啪作響的炭火發呆。
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掏空後的虛無。
俗稱:賢者時間。
程驍庭收拾完廚房,端了一小碟切好的奶酪走過來,屈起長腿在她身旁坐下。
他伸手揉了一把她亂蓬蓬的丸子頭:「發什麼呆?路通了,明天周放過來接人。」
姜歲歲轉過頭,看著程驍庭。
陽光透過木窗,打在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連下巴上冒出的一層淡淡青茬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貴氣。
「程驍庭。」姜歲歲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你說……我以後到底要幹嘛啊?」
程驍庭挑眉,把手裡的奶酪碟子遞過去:「怎麼突然琢磨起這個了?」
姜歲歲咬了一小口奶酪,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嘆了口氣:「就是突然覺得空落落的。你看啊,我辛辛苦苦考上全國最好的金融系,讀了四年,感覺有點出息吧,靠的還不是我學的宏觀經濟學,是我那本五塊錢買的《梅花易數》。」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基金會的事,有專業團隊盯著,我就是個掛名的吉祥物;四九城那幫富婆,天天喊我大師,其實也就是圖個心安,順便跟著你程氏喝湯;二柱子開著挖掘機來當歐洲駙馬了,阿Ken帶著男模把土豆賣脫銷了……這世界荒誕得像個草台班子。」
姜歲歲放下杯子,雙手抓了抓頭髮,把腦袋抵在程驍庭的肩膀上:「我找不到我的人生理想了。以前我的理想是攢錢在四九城買個兩居室,不用再回村里看人臉色。現在錢多得能買下一個小區,我突然不知道明早睜開眼,我該為了什麼起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的柴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