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不出口。
她只覺得心口像被塞進了一大團沒發好的死面饅頭，堵得慌，喘不上氣。
認識四年多了。
從大一那個「化石學長」開始。
這四年，程驍庭像個無所不能的神仙，橫衝直撞地扎進她的生活。
他把她捧在手心裡，沒讓她受過一點委屈。
「吧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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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珠砸在手機屏幕上，剛好落在顧小姐那張精緻的臉上。
歲歲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臉。
濕的。
她哭了。
活了二十二年，跟巷子裡的男孩子打架打得頭破血流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姜歲歲，哭了。
「吧嗒。」
「吧嗒吧嗒。」
眼淚決堤了。收都收不住。
她抽過床頭的「心相印」捲紙，扯了一大截，胡亂在臉上抹。
「程驍庭你這個大傻子。」
歲歲一邊擦眼淚，一邊打了個響亮的哭嗝，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三百億算什麼啊。破產就破產啊。你來定西，我種土豆養你啊。你去吃什麼破牛排……」
她越哭越傷心。腦子裡已經開始腦補程驍庭破產後，穿著破洞老頭衫，在四九城天橋底下拿著破碗要飯的悽慘畫面。顧小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鞭子，逼他簽賣身契。
姜歲歲盤腿坐在硬板床上。
她打了個響亮的哭嗝。
三百億。一天就跌了三百億，往下呢？
她學了四年金融，太清楚這三個字背後的重量。
資金鍊斷裂，股東逼宮，銀行抽貸。程氏集團那棟三十三層的大樓，隨時會換主人。
程驍庭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他妥協了。
姜歲歲抽了一張紙巾。擤鼻涕。
她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念頭。
跑路。
如果她消失在程驍庭的世界裡，他是不是就不用扛著壓力硬撐了？
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娶顧小姐。顧家出手，華爾街退散。程氏集團保住了。
皆大歡喜。
除了她自己會失去一個男朋友。
腦子裡已經把「分手跑路」的劇情演到了大結局。
她甚至連自己提著那個二十四寸粉色行李箱，在風雪中孤獨前行的背影都腦補出來了。
但她突然停住了。
扯衛生紙的手僵在半空。
跑路？跑哪去？
她現在可是定西村小學的支教老師。
村頭的希望小學還在打地基，挖掘機每天轟隆隆地響，鋼筋水泥堆得像小山。
招娣的拼音還沒認全，二柱子的數學還是個位數。
自己要是拍拍屁股跑了，這幫娃怎麼辦？
更要命的是，工程款是程驍庭掏的。自己要是跑了，程驍庭一生氣撤資呢？
當然他不會這樣做。
「不行。」
姜歲歲把沾滿鼻涕的紙團精準地投進床腳的垃圾桶，「我怎麼能幹這種曠工的缺德事。」
再說了，分手？
她摸了摸身下的硬板床。
說實話，程驍庭除了脾氣臭點，管得寬點，那八塊腹肌和體能是真的香。
讓她主動提分手，她張不開這個嘴。
「就算破產了，大不了讓他來定西種土豆。」
姜歲歲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漸堅定，「我一天給他發五十塊錢工資，包吃包住。他那麼能幹，一天起碼能刨兩畝地。」
她拿起手機，重新點開顧小姐發來的那張照片。
「這牛排這么小，他肯定沒吃飽。」姜歲歲嘀咕出聲。
她切回微信界面，點開程驍庭的對話框。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法餐好吃嗎？】
想了想，刪掉。太像查崗的怨婦。
重新打字：【程老闆，你要是破產了，我養你啊！！！】
點擊。發送。
邁巴赫在四九城的夜色中疾馳。
車內氣壓極低。周放坐在副駕駛，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程驍庭靠在后座真皮靠背上，單手扯鬆了領帶。眉心有深深的摺痕。
手機在掌心震動。
他垂眸，點開微信。
姜歲歲：【程老闆，你要是破產了，我養你啊！！！】
屏幕上的光打在程驍庭冷硬的下頜線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安靜的車廂里，突然響起一聲低低的笑。
周放頭皮一麻，悄悄透過後視鏡往後瞄。
程驍庭嘴角勾起，眼底的陰霾和連日來的疲憊，在這一瞬間被這行字掃得乾乾淨淨。
他單手打字：【好。】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月薪多少。】
定西的黃土高坡上，姜歲歲正盤腿坐在床上等回復。看到消息，她立刻敲擊鍵盤。
姜歲歲：【五十一天，包吃包住。主要工作是刨土豆。年底看KPI，幹得好發年終獎。】
程驍庭：【年終獎發什麼。】
姜歲歲：【村頭王大媽烤腸，兩根。】
程驍庭看著屏幕，笑出了聲。
邁巴赫在四九城的霓虹燈影中穿梭。
車廂內，周放透過後視鏡，看著自家老闆。
五分鐘前，程驍庭周身的低氣壓還能凍死個人。
顧小姐去了定西這事。
程驍庭一直沒問，是怕那丫頭受委屈哭了，隔著這麼遠，他現在沒法抱。
結果現在。
程驍庭盯著手機屏幕，嘴角揚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眼底的陰霾散得乾乾淨淨。
程驍庭笑出聲。
周放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差點把車開上馬路牙子。
老闆瘋了？三百億的窟窿沒填上，在這笑得像個收了紅包的地主家傻兒子？
程驍庭鎖上手機屏幕。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顧小姐去定西。找姜歲歲。
他不用猜都知道顧家那位大小姐去幹什麼。
無非是甩支票，講階級，用那套高高在上的名媛做派逼小姑娘走人。
結果很明顯。姜歲歲不僅沒走，還盤算著一天花五十塊錢雇他刨土豆。
程驍庭覺得，看到那條信息，他什麼都不用問了。
自己看上的女人，腦迴路確實不一般。
這一瞬間，他腦子裡全是黃土高坡上那個簡易板房，全是那個盤腿坐在硬板床上算計著給他發烤腸的丫頭。
姜歲歲那邊又彈過來一條消息。
姜歲歲：【晚上沒吃飽吧，那牛排還沒我大拇指厚。好好吃飯哦。】
程驍庭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這丫頭。他一下子就知道是顧小姐的手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