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知遠當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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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文學就是這樣,各有各的理解看法,也不一定非要說服誰。
大哥涉獵雜,研究過歐洲文學史,又偏愛華國古典文學。
高先生在米國生活多年,看待東西的角度和他們不太一樣也很正常。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反倒比一味點頭附和有意思的多。
後來又聊到了馬克.吐溫。
齊知遠提起他們最近整理的譯稿《敗壞了哈德萊堡的人》。
高新言這次倒是沉默了許久。
唱片換過一張,酒瓶也見了底。
齊修遠起身去開新的,高新言闔著眼聽了片刻,忽然開口。
「我一直覺得,馬克·吐溫真正令人佩服的並不是他諷刺的有多麼尖銳。」
齊知遠聞言轉頭看他。
男人仍閉著眼,「哪個國家沒有虛偽的人?哪個社會沒有貪婪的人?
這不稀奇,難得的是有人敢寫出來,也有人容他寫出來。」
說到這,高新言睜開眼睛。
大抵真有些醉了,狹長的眸子半眯著,神情看起來倦怠又愜意。
文明真正的自信,不是篤定沒有醜陋存在,恰恰是敢於承認自己有——「
「請等一下。」
齊知遠眼睛倏地一亮,轉身就去夠自己放在身後的包。
齊修遠拿著酒回來,就看見弟弟從包里翻出個巴掌大的筆記本。
他笑了一聲,「還真是走哪兒記到哪兒。」
齊知遠沒心思搭理大哥,拔開鋼筆帽,一臉認真的看向高新言。
「高先生,您剛才那句話能不能再說一遍?」
高新言失笑,倒也真的給他重複了一遍。
齊知遠飛快地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的划過。
高新言的嗓音低沉,帶著酒後的微啞,落在唱片悠揚的旋律里,竟莫名有種直抵人心的力量。
「越是缺乏這種自信,越需要反覆證明自己高尚、純潔、永遠正確。」
「時間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最後這句男人語氣漫不經心。
齊知遠手中的鋼筆莫名停了一瞬。
筆尖頓在紙面,藍黑色的墨水洇出一個很細小的點兒。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兩秒,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是感覺……似乎哪裡…有些奇怪。
不等他想明白,高新言笑了一聲,「所以剛才修遠說的也對。」
「人會變,民族當然也會。」
高新言靠回沙發里,對著齊修遠舉起酒杯,遙遙示意。
「只不過首先得敢於承認,自己需要改變。」
齊修遠笑了笑,「這回我贊成。」
兩隻酒杯再次輕碰。話題很快轉去了別處。
直到晚上回家,齊知遠洗漱完躺在床上,閉上眼腦子裡不自覺迴響起高新言的聲音。
文明真正的自信……
夜深人靜。也不知是太熱,還是晚上喝了那杯紅茶。
齊知遠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他乾脆坐起來,打開床頭的檯燈,把掛在椅背上的包扯過來,從裡面拿出筆記本。
字跡早已干透,中間那個墨點尤其顯眼。
齊知遠靠在床頭,反覆的看,卻始終沒看出哪裡不對。
他皺了皺眉。索性下床,赤著腳去床尾的書櫃裡找那本《敗壞了哈德萊堡的人》。
他記得還有一本舊譯本放在這裡。
在哪兒來著?
書太多,要找的沒找到,抽出書來時不小心帶出了另外一本。
書翻了個個兒掉在地上,齊知遠彎腰去撿,手剛伸下去就頓住。
書封上幾個字正對著他。
《阿Q正傳》
齊知遠把書撿起來,盯著看了好久,耳邊又響起男人的聲音。
敢於承認,醜陋。
那魯迅先生算什麼?
毫無徵兆的念頭冒出來,齊知遠愣在那。
先生寫麻木不仁,寫愚昧無知,寫自欺欺人,道盡了人性最低劣難堪之處。
筆鋒何曾留情?
這難道還不夠敢嗎?
齊知遠又拿起自己的筆記本。
聊到傑克·倫敦時,高先生說,苦難在很多時候反倒讓人擅長忍受苦難。
當時大哥引經據典,高先生也認同了。
可兜兜轉轉聊了那麼多,還是繞回原點。
在高先生口中。米國人寫米國人的虛偽,是敢於自省,是文明的自信。
可同樣換到另一個民族身上卻變成了幾百年、上千年留下的痕跡,成了缺乏自信,不敢正視自身的醜陋。
這到底是在意有所指什麼?
筆記本和魯迅先生的書被齊知遠分別捧在手裡。
筆記本上那處只有針尖大小的墨點忽而變得無比清晰刺眼。
這不是單純的文學見解不同。看似始終在談文學,談人性,談民族和社會。
可褒貶卻從未公平的落在同等位置上。
……
「我覺得高先生思想傾向有問題。」
此話一出,餐桌上瞬間安靜。
喬曼曼還叼著半根蘆筍,齊修遠手裡的刀叉也停在半空。
兄妹倆同時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一直垂著眼帘,安安靜靜沒怎麼說話的人。
喬曼曼本來還在問大哥,高新言這幾天有沒有聯繫過他,他們倆後來還有沒有見過面。
坐旁邊半天沒吭聲的齊知遠同志突然來了一句。
思想傾向有問題。
喬曼曼狠狠震驚了。
媽耶。
文化人是這樣罵人的。
齊修遠手中的刀叉停在半空,他很少見弟弟這樣疾言厲色的去評價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最主要的是他從未聽弟弟提起過。齊修遠沉默一瞬,把刀叉輕輕放回盤子邊。
「知遠,案子還沒結束,你不好過早下定論。」
聽完妹妹方才那些話再回頭去想,有些原本根本不值得留意的細枝末節,確實開始顯得不那麼尋常。
可懷疑和認定是兩碼事,尤其案子還在調查。
他話音剛落,齊知遠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大哥,你不覺得高先生的文學批判偏激到極致了嗎?
他在用兩套完全不同的標準,解釋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