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在快要走出巷子之前,遠處傳來細微又熟悉的鈴聲。
姒嫣下意識就收緊手,朝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一輛鳳鸞春恩車經過。
車沿垂著細碎的金鈴,隨著馬車的行進叮噹作響。
隨行在車旁的那兩個宮女她見過,正是谷月笙身邊的。
等馬車身影看不見後,她猶豫了片刻,轉頭看著身邊的人。
「谷月笙她......真的會侍寢嗎?」
雖然她曾拿蜈蚣嚇過自己。
但一想到她會委身於那老東西,心裡頭還是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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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在意。
或許是同為女子,見不得另一個女子往火坑裡跳。
「不會。」
江佑澤推開小灶間的門,找出火摺子點燃蠟燭。
「她會用蠱。」
他把她按在灶台前的小凳上,自己轉身去翻牆角的柜子。
知道她心裡在擔心什麼,他偏頭看她,又補了一句。
「那老東西碰不了她。」
姒嫣的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他那邊探,滿臉的好奇。
「蠱還能這麼用?」
「能,下的是入夢蠱。」
江佑澤拿了把面和雞蛋回到灶台前,挽起袖子起火。
「薛衍以為自己在寵幸她,實則每晚不過是對著空氣發泄罷了。」
那狗皇帝已被蠱蟲迷了心智,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哪還分得清懷裡抱的是人還是枕頭。
姒嫣盯著灶台上跳動的火苗,再看著他熟稔地動作,蜷了蜷指尖。
「那谷月笙不是每晚都要在旁邊看著他……」
「嗯。」江佑澤把麵條下進鍋里,用筷子攪了攪。
鍋里的水汽騰起來,模糊了他半邊臉,語氣淡淡地。
「得防著薛衍中途醒過來。」
姒嫣目光盯著那團白霧看,腦海里卻在想像著那畫面。
而她腦中所想的畫面,此刻在谷月笙眼前上演。
「嘔——」
她壓下今晚的第三次乾嘔,揉了揉翻湧的小腹。
幸好她說過自己不喜歡光,所以殿內從沒燃過蠟燭。
不然要親眼看著的話,自己絕對會當場吐出來。
「笙兒......笙兒......」
床上的人加快了起伏的速度,嘴裡不斷呢喃著她的名字。
谷月笙臉色越來越難看,牙齒咬得咯咯響,才把那噁心又咽下去。
手腕上的蜈蚣爬上她的頭頂,朝著床的方向弓起前身。
只要主人一個發話,它絕對會彈出去。
鑽進那個人的嘴裡,把那些骯髒的喘息全堵回去。
「嘔——」
姒嫣想著想著,竟乾嘔了一聲,連忙捂住嘴,肩膀縮了縮。
江佑澤趕緊放下面碗,蹲到了她面前,捧著她的臉。
「怎麼了?」
他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摸了摸她的額頭,眉頭擰了起來。
不燙,沒發燒。
「是哪兒不舒服?」
難不成是餓壞了?
還是方才在外頭吹了風?
姒嫣壓下那陣乾嘔,搖了搖頭,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沒事,就是想到那畫面,有點反胃。」
江佑澤鬆了口氣,又覺得好笑,屈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傻不傻?」
他收回手站起來,把面碗端到她面前,「餓了吧,快吃。」
姒嫣伸手接過來,碗裡臥了個荷包蛋,熱氣直往上冒。
「好香!」
她低頭扒了兩口,胃裡暖和起來,那股翻湧的勁兒才壓下去。
抬起頭看著同樣在吃麵的他,臉上的紅腫淡了好些。
筷子挑著麵條,慢慢地往嘴裡送,腮幫子動得很輕,像是怕扯到嘴角的傷。
「江佑澤。」她輕聲喚著他。
「嗯?」江佑澤含糊地應了聲,把麵條咽下去。
他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眼底帶著詢問看她。
「怎麼了?是不好吃嗎?」
姒嫣垂下眼眸,盯著碗裡的面,嘴角怎麼都翹不起來。
碗裡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眼尾那層薄紅熏得刺眼。
「那三年,你是不是......過的很辛苦?」
她心頭酸澀得厲害,每說一句話,都頂得喉嚨發緊。
「是不是......吃不飽飯?」
不然他怎麼會對下廚那麼熟悉?
他曾經,可是芝蘭玉樹的天之驕子啊!
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捧著的,連茶都是別人沏好了端到手上的。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何曾沾過陽春水。
可方才他起火添柴的樣子,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做這些的時候,是在什麼樣的處境裡?
是餓了多少頓,才學會自己填飽肚子的?
那些夜裡他一個人蹲在灶台前,對著火苗發愣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是也想過,怎麼就活成了這個樣子?
還有常德喜扇他耳光時,他臉上的神情,是那般的習以為常。
他究竟在這深宮裡,被扇過多少次耳光,挨過多少頓打,才會把這樣的屈辱,變成一種本能?
「嗚嗚......」
她越想越傷心,眼淚巴巴往下掉,落在湯麵上。
江佑澤怔愣了一瞬。
看著她低垂的腦袋,睫毛濕透,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卿卿啊卿卿。
你可知你心疼我時落下的淚,比那三年吃過的苦,還讓我難受。
他把面碗從她手裡抽出來,連同自己的一起擱到灶台上。
「卿卿。」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懷裡坐著,頭按在頸窩裡。
「不要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若是那三年的自己知道日後能夠這樣擁抱著她。
哪怕再多的苦,也是高高興興吃下去的。
那些餿飯、冷眼、被打得吐血的瞬間,全都有了意義。
姒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沾濕了他頸側的肌膚。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指尖攥住肩膀的衣料。
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嗓子眼裡全是哽咽。
他越是輕描淡寫,她越是心疼。
她寧願他說是啊,是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打,被很多人糟踐過。
那樣她還能陪著他痛快宣洩,痛斥那些磋磨他的人與事。
罵那些害他的人、咒那些打他的人、恨那些讓他挨餓的人。
可他什麼都不說。
她連恨都找不到方向,連心疼都無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