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拂溪看著木婉君:「媽,太奶奶和貝家究竟是什麼樣的淵源?。」
木婉君緩緩回神,眼底盛著歲月沉澱的唏噓,緩緩道出那段塵封近百年的往事。
「我的奶奶出身貧寒。十四歲那年,她在蘇州一戶姓貝的人家做工。那時候的貝家,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名門,經營絲綢、茶葉與字畫生意,家風清正,聲名遠播。」
奶奶為人勤快踏實,做事利落能幹,又肯吃苦肯干,從不偷懶耍滑。僅僅半年時間,就被貝家當家主母一眼看中,破格調到內院近身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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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舊事,木婉君的語氣滿是敬重:「貝家那位主母,是真正德高望重、心善通透的大家閨秀。那個年代,世人皆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尋常人家女子連識字都是奢望。可她偏偏心善通透,不僅耐心教我奶奶讀書認字,還手把手教她記帳理事。」
「於貝主母而言,這些不過是舉手之勞、皮毛學識。可對於當時目不識丁、身處底層的奶奶來說,這卻是改變她一生、乃至改變整個木家命運的最大財富。」
她輕嘆一聲,字字真切:「說白了,我們木家能有今日的基業與輝煌,除了我爺爺做香皂的手藝,更多的是源自貝家主母當年贈予的那點『皮毛』學識。」
「當時貝家的鴻年少爺,只有10歲,生得眉目清雋,自帶一身不染塵俗的仙風道骨。」
「這個小少爺最大的愛好就是畫畫,常常坐在書案前,一畫就是半天。」
「奶奶常年伺候在側,陪著少爺研墨鋪紙,久而久之,耳濡目染,慢慢摸清了如何研墨、如何鋪紙、如何調色、如何洗筆, 奶奶說,這些事聽起來尋常,其實都很有講究。」
木婉君緩緩細數那些考究細節,
「焦墨要重按快轉,淡墨要輕按慢推;鋪紙要用鎮尺,因為手撫過的地方會「拒墨;宣紙分正反,正面吸墨,反面拒墨,」
「還有調色,少爺用的花青、藤黃、赭石、硃砂,都用溫水化開,一碟一碟在調色盤裡排好。
筆先在清水碗裡盪,再在濕布上順,最後掛在筆架上。」
「奶奶看著小少爺畫畫,一看就是十年。再不懂畫畫的人,在這十年裡,也很自然的學會了何為留白氣韻,何為落筆之勢。也是從那時候起,奶奶的心裡種下了一個畫畫的夢。」
「鴻年少爺19歲那年,考入國立北平藝專,師從齊白石。他第一年從學校回來,就把在學校學的東西在家裡畫了一遍。奶奶知道了更深的東西:齊派的墨法、色法、大寫意的膽量。」
「第二年,奶奶就跟著爺爺去了上海謀生,臨行前,貝家主母贈予奶奶20大洋。」
「二十個大洋?」木拂溪忍不住輕聲驚嘆,「那時候的二十大洋可不是小數目,貝家主母也太豪爽大氣了!對一個下人尚且如此厚待,可見家風清正,聲名遠播不是浪得虛名。」
「於鼎盛時期的貝家而言,20大洋不過是零碎閒錢。可對於白手起家的奶奶來說,這些錢是她在陌生城市,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氣。」
木婉君眼神溫柔,滿是感念:「不僅如此,那位鴻年少爺重情重義,感念奶奶十年伴讀研墨之情,特意親手畫了一幅《荷塘清趣》贈予她,畫上親筆題字:十載共研墨,以此幅貽阿秀。」
木拂溪由衷感慨:「媽,貝家待下人都這麼重情重義,家風肯定是端正寬厚,令人敬佩。」
「你說得沒錯。」木婉君點頭,「我們木家如今所有家規家訓,大半都是參照貝家的家規修訂而來,世代恪守,從未敢忘。」
「原來是這樣!」木拂溪恍然大悟,連忙追問,「媽,那幅珍貴的《荷塘清趣》還在嗎?」
「在的。」木婉君頷首,「這幅畫是貝家贈予木家的恩物,代代相傳,一直妥善珍藏在木家百年珠寶私庫深處,從未外露。」
「那後來呢?兩家怎麼斷了聯繫?」
木婉君眼底掠過一抹惋惜與悵然:「奶奶跟著爺爺在上海弄堂做起了手工香皂生意。客源都是底層百姓,賺得微薄。」
「奶奶在上海落穩腳後,第一時間給貝家主母寫信報了平安,隨信寄去一箱親手製作的香皂,感念昔日恩情。沒過半月,便收到了貝主母的回信。」
「信中,貝主母對爺爺做的香皂讚不絕口,稱其質感上乘、用料精細,是難得的民間精品。還特意提點,讓奶奶帶著香皂樣品,前往法租界巨籟達路的華芳日化行,去找一位名叫唐炳坤的先生。」
「唐先生是業內知名的行家,眼光毒辣獨到,專收民間精品日化。貝主母特意附上一封親筆舉薦短箋,讓太奶奶一併遞交。」
「太奶奶依言前去,順利得到唐炳坤的賞識與提攜,就此打通了高端市場的門路,讓木家手工香皂一步步打入上流圈層,才有了後來木家日化產業的根基。」
木拂溪聽得心頭震動,唏噓不已:「這麼說來,我們木家世代基業,完完全全是託了貝家的恩情!那後來怎麼徹底失聯了?」
「於我們木家而言,這是再造之恩、天大恩情。可在貝主母眼裡,不過是舉手之勞、隨手成全。」
木婉君輕嘆一聲,滿是無奈:「貝主母離世之後,兩家便漸漸斷了往來。等奶奶再次聽到貝家消息時,貝家早已遭遇變故。奶奶輾轉託人打聽鴻年少爺的下落,無奈世事動盪,通訊閉塞,人海茫茫,再也尋不到半分蹤跡。」
「奶奶臨終前,依舊念念不忘貝家的再造之恩,再三叮囑我爸爸:此生若有機會尋得貝家後人,務必將木家5%的股份無償轉贈,以報當年滴水之恩。」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
木拂溪心神巨震,良久才找回聲音,滿是難以置信:「媽……如果貝雪梔真的是當年貝家的後人……這世間的緣分,也太奇妙了。當年祖輩找不到的恩人後代,兜兜轉轉,竟然被陳豪遇上了,還當心頭寶一樣護在身邊。」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啊,這就是命中注定。」
木婉君眼底波光涌動,「拂溪,你現在就給貝雪梔打電話,讓她和陳豪今晚過來一趟,我要親自問清楚所有始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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