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昭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戚姝抬頭看去,便見鄔序大步而來。
她忙站起身,與此同時他彎腰伸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一手托著她的肘彎,另一隻手虛虛護著她的後背,垂眼打量她:「可有摔著?」
戚姝搖頭,理了理裙擺:「沒有,我沒有摔著。」
鄔序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大礙,才轉向蕭昭。
蕭昭往後縮了半步,兩隻手絞在袖子裡,搶在他開口之前急聲道:「朕沒有推她!」
他瞪著眼,緊張倔強又委屈。
那個女人是不是要趁機告狀,讓攝政王為她出頭?
鄔序的墨眸落在蕭昭泛紅的眼眶和臉頰上那兩道還未乾透的淚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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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沉了沉,問:「皇上為何哭?」
蕭昭身子一僵,這才知道自己太過緊張,忘了臉上還有眼淚。
被鄔序這麼盯著一問,他越發慌亂,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從眼眶裡滾下來。
他上回哭,是知曉攝政王要將母后送到西山別苑,他裝魘症犯了,想留下母后的那一日。
他知道,攝政王不喜歡他哭。
他記得皇爺爺駕崩的那一晚,宮裡亂成一團,他死死抱著母后的腿,聽著外頭刀劍碰撞的聲響和喊殺聲,哭個不停。
他很害怕,哭了好久好久。
天快亮的時候,攝政王推開殿門。
攝政王身上有血,好多好多血,衣服上,臉上,手裡那把長劍上,還在滴血。
他很害怕,不敢上前,看著攝政王扔下滴血的劍,朝自己走過來,怯生生往母后身後躲。
母后是什麼反應,說了什麼,他通通不記得了。
只記得攝政王單膝跪下來,轉了轉衣袖,尋了處沒沾血的袖子給他擦眼淚。
攝政王說:「別怕,安全了。」
他眼淚嘩嘩地流,發抖喚著:「義父……」
他已記不得攝政王那時的表情,只記得他說:「哭夠了,便隨臣邁出殿門,往後,不要哭,也不可再喚臣『義父』。」
「為、為什麼……?」
「走出這扇殿門,你便是新君,是皇上。」
那天早上,攝政王牽著他的手走出殿門,殿外跪滿群臣,山呼萬歲。
他無疑是懵懂的,只好更用力的抓著攝政王的大手。
他才不想當皇上呢,他不想沒了義父。
可他得聽母后的。
自回憶里回神,蕭昭飛快地別過頭去,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硬邦邦地說:「朕沒哭!」
可他不抹還好,這一抹,反倒把那些濕痕抹得更明顯了。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鄔序與戚姝,小小的肩膀繃得死緊。
鄔序看著他的背影,陷入沉默。
氣氛莫名的緊張,戚姝忙出聲解釋:「王爺,我沒受傷,會跌倒是因為我沒有蹲穩,失了重心,與皇上無關。」
蕭昭只是想推開她遞過去的帕子,並不是想推她。
而背過身站著的蕭昭,紅彤彤的眼裡閃爍著訝然。
她怎麼會為他解釋澄清?
按照母后形容的,她不應該趁機哭訴,他欺負她,好讓攝政王替她出氣麼?
鄔序朝蕭昭的方向邁了半步,語氣緩和下來:「皇上,該用午膳了。」
蕭昭頭也不回,背對著兩人抬步離開,聲音悶悶的:「朕不餓。朕不想吃了。」
他現在臉上還掛著眼淚,並且一想到方才攝政王冤枉他,便有些收不住。
可他不能讓攝政王,也不想讓戚姝看到他哭。
他要回自己的寢殿哭。
戚姝張了張唇,知道蕭昭此刻在鬧彆扭,想出聲勸兩句,遞個台階,緩和蕭昭與鄔序之間的氛圍。
然而剛開口,卻被鄔序一個眼神止住。
他沖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留。
戚姝把話咽了回去。
蕭昭小小的人兒,邁著大大的步子,走得跟一陣風似的。
遠處先前被屏退的太監與宮女們快步追上去,不遠不近地候著。
戚姝望著蕭昭的背影,腦海里都是他眼淚大顆大顆砸落的樣子,沖鄔序低聲道:「王爺真不留皇上一起用膳?皇上很盼著能與王爺一道用膳的。」
蕭昭先前同她說了那麼多,無數次的強調,他身邊只剩下他的母后,想要他的母后回來。
鄔序看著蕭昭遠去的方向:「我在他會憋著,不敢哭。」
他面色依舊沒甚起伏,但眉眼溫和不少:「讓他自己待一會吧。」
蕭昭近來會魘症發作,一定是姜心貞對他做了些什麼。
可其清醒時,會什麼都不記得,反而分外依戀姜心貞。
他知道,從知曉姜心貞要出宮去西山別苑,蕭昭就一直想哭。
現下,蕭昭可以去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了。
鄔序收回落在蕭昭身上的視線,看向戚姝,開口問道:「他同你說什麼了?」
戚姝便如實將蕭昭與她所言複述了一遍,說完她再次強調道:「我方才摔倒真是意外,我想給皇上遞帕子,讓他擦擦眼淚,他只是有些彆扭的推了我拿帕子的手,我因為蹲著不穩,才不慎跌倒。」
方才蕭昭在場,她沒敢說是想遞帕子給蕭昭擦眼淚。
末了,戚姝有些擔憂地勸道:「皇上對太后離宮一事,心裡已存了芥蒂,方才情緒激動,說到底都是為了太后。王爺莫要因我,再與他生出更深的誤會。」
鄔序輕「嗯」一聲,蹲身,將戚姝那條被蕭昭拍落在地上的帕子撿了起來,他沒再多說,只道:「去用午膳吧。」
午膳用得安靜。
飯後,鄔序召了大臣議事,忙到申時初刻,方才忙完。
他揉了揉鼻樑到眉心,方才起身對戚姝道:「去趟皇上那,再出宮回府。」
戚姝對他這個決定是欣然樂見的,點頭跟上:「好。」
他去見蕭昭,把誤會說開,自是最好的。
兩人出了西側殿,沿宮道往東走。
蕭昭的寢殿叫「承光殿」,是歷代帝王起居的正殿,先帝在時稱「昭仁殿」,蕭昭登基後改成了「承光」。
到了殿門口,戚姝主動停了步,對鄔序道:「王爺進去便是,我在外頭候著。」
以蕭昭彆扭的性子,她在場,怕是不利於鄔序和他解開心結,搞不好還會激化矛盾。
畢竟,先前蕭昭言語中都有些吃味,鄔序待她比待他更好。
鄔序沒勸她和他一道去見蕭昭,只道:「去暖閣坐著等我,別在風口站著。」
便是不一道入內,他也萬不可能讓她候在殿外。
不待她回應,他側頭吩咐候在門口的太監:「領王妃去暖閣,添一壺熱茶,擱個手爐。」
太監應聲:「是,王爺,王妃這邊請。」
戚姝便隨太監往東側暖閣去了。
暖閣不大,一榻一幾,角落裡燒著一盆銀霜炭,暖意融融。
戚姝在榻邊坐下,方嬤嬤接過太監遞來的手爐塞進她手裡,又替她斟了茶。
另一邊,鄔序已邁入殿門。
殿內,蕭昭坐在書案後,案上攤著上午那本冊子,紙上是剛寫了半頁的字,墨跡還沒幹透。
他正在完成鄔序上午給他布置的課業。
聽見鄔序走近腳步聲,他攥筆的手一緊,頭也沒抬,只是把身子往案上又低了低,像是要把整張臉埋進紙堆里。
鄔序在案前站定:「皇上。」
「你來做什麼?」蕭昭聲音壓得低低的,是故作的冷硬與氣勢,率先發難道:「是不是王妃跟你告狀了?你要來幫她出氣?」
他就知道那個女人是母后說的那樣,不會善罷甘休的。
方才定是當著他的面,不敢亂說,他一走,指不定哭哭啼啼和攝政王說,自己如何如何欺負她了!
母后就是這樣吃了好幾次虧,回回見過那女人後,攝政王便不給母后好臉色瞧。
可他沒用……護不住母后。
他都得聽攝政王的。
鄔序垂眼,只能看見蕭昭的後腦勺。
蕭昭不敢直面他,他已經可以想見,此刻蕭昭的臉,是何模樣。
他緩而清晰道:「王妃沒有說皇上一句不是。」
「怎麼可能?!」蕭昭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來,滿臉的不信:「這般好的機會,她怎麼會放過,不同你告狀?她不是最愛當面一套,背地裡一套麼?」
鄔序眉眼沉了沉,但看到蕭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到底沒有疾言厲色。
他調整了下呼吸,沉聲反問:「皇上是聽了誰的話,對王妃存了偏見,要如此惡劣的揣度她?」
他知道,這些話是姜心貞說與蕭昭聽的。
「沒、沒有人說過……」蕭昭再次低頭,避開鄔序銳利的眸光,「是朕自己察覺到的……」
他決不能供出母后。
見蕭昭不肯說,鄔序也沒去挑破,只沉聲提醒道:「皇上是不是忘了,秋獵那夜,皇上偷跑進獵場,遇上黑熊。是誰擋在皇上身前,抱著皇上跑的?」
蕭昭抿著嘴不說話。
鄔序繼續道:「惡狼撲上來的時候,是誰把皇上護在懷裡,背對著狼的?」
蕭昭的睫毛顫了顫,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案沿。
鄔序看著他的發頂:「王妃為人品性如何,皇上當有自己的判斷,皇上是君主,看人看事,不能只憑一面之詞。」
「這宮裡,皇上身邊,往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說話。有真話,有假話,有替皇上好的,也有借皇上的手做自己事的。若皇上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今日信這個,明日信那個,毫無主見,與傀儡何異?」
見蕭昭一直是逃避躲閃的狀態,鄔序語氣稍稍重了些:「前朝昏君,便是聽信讒言,說先帝要反,誅了先帝滿門。後來如何,皇上是知道的。」
「皇上當引以為戒,而不是步之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