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邀請函裝袋,接軟軟的人在哪裡?」顧寒霆伸手攔住準備翻動文件的會計,保衛幹事戴上手套,將邀請函連同信封收進證物袋。
登記員撿起掉在蛋筐旁的帽子,額頭冒出細汗。
「她在農場門口等車,穿縣畜牧站的藍工作服,右耳一直用頭巾遮著,我進來確認姓名時,她還催我快些。」
顧寒霆轉身看向警衛。
「封住前後門,核驗所有車輛,留活口。」
院外很快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緊接著又熄了火,老周推開半扇窗,正看見一名女人從卡車後斗跳下,扯掉工作服便往堆肥棚跑。
「她要鑽北坡菜地,那邊連著灌溉溝。」
軟軟轉動輪椅,卻被蘇晚晴按住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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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帳房,窗戶關上。」
「媽媽,她若想逃,不會往堆肥棚走,那邊沒有出農場的路。」
顧寒霆已經走到門邊,聽見這句話又停下來。
「她想取東西?」
「堆肥棚用的是舊雞舍木料,那枚十三號鋁環從腐木夾層掉出來,別的木料里也許還有東西。」
顧寒霆朝兩名警衛抬手。
「一個守溝口,一個跟我進棚,不許開槍驚動雞舍。」
女人沒有跑出多遠,她掀開堆肥棚後的草簾,剛把手伸進一根舊房梁的裂縫,顧寒霆便從另一側扣住她的手腕。
「把手張開。」
女人掙了兩下,掌心裡露出一把生鏽的小鑰匙。
「我只是縣畜牧站來接人的,你們憑什麼抓我?」
保衛幹事掀開她右耳旁的頭巾,月牙形舊疤露在眾人面前。
「憑你冒用顧明珠的介紹信,憑招待所登記員認出了你,剩下的話去保衛處講。」
她被帶過帳房門口時忽然偏過臉,視線落在軟軟膝上的記錄本上。
「你以為養幾隻雞就能把舊帳翻出來?那批藥早就進了人的肚子,帳本燒得連灰都找不到。」
軟軟將記錄本合上。
「帳本能燒,領過藥的人還活著,運藥的車用過汽油,住過招待所的人吃過糧,每一項都要留下票證。」
女人腳下慢了下來,警衛隨即將她帶上汽車。
老周隔著窗戶看見汽車駛遠,轉頭擦了擦蛋筐邊緣。
「這孩子查雞蛋都能查出人來,往後誰敢在她的表上亂填?」
「周伯伯,抓人歸保衛處,養雞歸農場,今天少記的雞蛋還得補上。」
「都這時候了,你還惦記那四個蛋?」
「調查不能替農場補虧空,四個蛋可以做兩名病人的營養餐。」
蘇晚晴把窗戶重新推開通風。
「事情處理完以前,學習班取消,軟軟今天也提前回家。」
場長從地上撿起女人跑動時掉下的工作證。
「證件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她原本就在縣畜牧站工作。」
保衛幹事回來取證物,順便看過工作證。
「姓名叫許桂蘭,七年前在省城試驗站負責種禽運輸,後來調到縣裡,她有機會接觸運輸箱和介紹信。」
軟軟翻開進口營養針的領料複印件。
「她今天回來取鑰匙,鑰匙能開什麼?」
「等搜查結果出來再判斷,你不參與審訊。」
顧寒霆將證物登記單遞給場長簽字,目光又落到四隻顏色不同的蛋筐上。
「農場生產照常,今天的供應缺口按合同處理。」
機關食堂管理員還提著三十八枚雞蛋,聽見這句便把採購單折好。
「顧司令,會議餐已經改成白菜燉豆腐,雞蛋先緊著醫院和託兒所,不過機關人員最近意見不小,講農場天天收蛋,他們一個月也分不到兩回。」
老周把算盤撥得直響。
「雞才開產多久,你們就想天天吃,雞肚子裡又沒有機器。」
「我沒要求白拿,食堂按供應價付錢。」
軟軟看向場長攤開的擴建方案。
「現在不能只靠雞蛋改善伙食,淘汰的小公雞能供應食堂,雞糞能肥菜地,菜地收成增加以後,食堂少買一部分白菜,省下的錢再補貼雞舍。」
管理員往北坡望了一眼。
「那片白菜真能多收多少?」
場長把試種記錄遞過去。
「同樣一畝地,比沒有用堆肥的地多收近兩成,不過還要扣掉秸稈和人工,不能把雞糞全算成白來的。」
「多出的白菜先供應哪裡?」
「按照農場計劃,醫院和託兒所有固定份額,機關食堂按人數採購,家屬不能私自來地里摘。」
軟軟拿鉛筆在計劃表上補了一行。
「還要留種,長得最齊的白菜不能全吃掉。」
老周把那行字圈起來。
「這倒提醒我了,去年好種子不夠,臨時從地方生產隊借,秋後還種時多還了一成。」
蘇晚晴看了看軟軟的手錶。
「今天已經超過外出時間,剩下的事由農場研究。」
軟軟仍盯著採購表。
「媽媽,再問一件事,雞舍每天篩出來的碎糧有沒有算進食堂損耗?」
管理員臉色變了變。
「糧食進了農場,自然算農場飼料。」
「可碎糧原先跟著好糧一起入食堂帳,農場又按飼料價格付了一遍,軍區等於為同一份糧花了兩次錢。」
會計趕緊翻開往來帳,指尖順著數字往下走,最後停在三個月前的一頁。
「確實重複計價了,金額不大,可每個月都有。」
管理員將蛋筐放到桌上。
「這不是我占便宜,食堂帳上一直這麼記,篩出來的碎糧也不能再給人吃。」
顧寒霆抽出重複計價的單據。
「沒人講你占便宜,帳目有錯就改,從下月起,碎糧按食堂加工副產物移交農場,只計運輸和保管成本。」
「過去多收的錢怎麼辦?」
「由後勤處覆核,沖抵機關食堂下月採購雞蛋和蔬菜的費用,不能挪成獎金。」
老周重新撥動算盤,算到最後把帳本推到軟軟面前。
「按這個辦法,飼料成本能再降一截,明年五百隻不敢講,三百隻能養。」
「先看過冬數據,雞舍保溫也要花錢。」
「你這孩子,給農場省了錢,怎麼還不肯馬上擴?」
「省下來的一筆錢不能提前花兩遍,冬天若要添煤和燈,帳上必須留出。」
場長拿起擴建方案,將五百隻改成三百隻試擴。
「先修隔離舍,再補育雛室,雞苗分兩批進,免得一次出了問題全賠進去。」
到了冬季,來航雞的產蛋量開始下降,老周按照記錄調整光照和餵料,卻沒有拿病號煤炭給雞舍取暖,只用舊草簾加固牆面。
本地雞產蛋不及來航雞,耐寒的長處卻顯出來,幾次降溫都沒有停蛋。
機關食堂靠農場多出的白菜和雞蛋,每周增加一頓蛋花湯,託兒所的孩子按年齡分到半枚或一枚水煮蛋,醫院營養食堂也不再因為臨時缺貨刪掉醫囑上的雞蛋。
賀寧寧端著飯盒在食堂窗口聞了聞。
「今天又有蛋花,我媽媽講以前一鍋湯里找不到三片蛋,現在每勺都能撈到。」
軟軟看著她飯盒裡的蛋花。
「那是因為現在按鍋的容量定雞蛋數,廚師打蛋時有人登記,不能只在鍋面撒一圈。」
後面的機關幹事笑著把飯盒遞進窗口。
「聽見沒有,吃個蛋花湯也有軟軟的一頁帳。」
食堂管理員從窗口探出頭。
「你們別只記孩子的功勞,雞是飼養員餵的,菜是農場工人種的,食堂也得把蛋打進鍋里。」
軟軟認真點頭。
「所以公告欄寫的是農場試養成果,沒有寫軟軟一個人的名字。」
顧寒霆正好過來檢查冬季供應,拿起掛在牆上的伙食成本表。
「本季度副食品支出沒有增加,雞蛋和蔬菜供應卻提高了,後勤處準備把農場辦法報給軍區。」
管理員搓了搓凍紅的手。
「家屬們都講軟軟功不可沒,給她發個雞蛋總成吧?」
蘇晚晴從窗口接過軟軟的病號飯盒。
「她按定量領取,表揚不能從公家鍋里舀。」
老周提著新送來的一筐雞蛋進門,腳上的棉鞋沾著泥。
「不給蛋就給張獎狀,縣裡剛補發了一份正式邀請,這回由縣長簽字,保衛處核驗過了。」
軟軟接過邀請函,發現學習內容已經從冬季養禽改成了軍區副食品循環生產經驗交流。
「軟軟只講記錄表,伙食改善要讓場長和食堂管理員一起講。」
「還有我。」
老周把一枚破殼蛋單獨放進損耗盒。
「我要講紙上的高產雞到了冬天為什麼會少下蛋,免得下面生產隊聽見一年二百個,就把家底全換成來航雞。」
顧寒霆在邀請函背面簽下同意外出的意見。
「學校批准後才能參加,警衛隨行,現場人員提前核驗。」
保衛幹事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許桂蘭那把鑰匙的鑑定結果。
「鑰匙打開了縣畜牧站一隻舊鐵櫃,裡面沒有藥品帳,只有一張明年夏季軍區拉練路線圖。」
軟軟抬頭看向那張摺疊整齊的路線圖,紙角赫然寫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