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貿貨棧為什麼封了?」
軟軟的聲音從白菜筐後面傳出來,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被打斷,卡車在土路上歪了一下,又被他踩住剎車。
「誰在車上?」
軟軟抱著銅牌站起來,頭頂還落著一片白菜葉。
「叔叔,是軟軟。」
司機跳下駕駛室,繞到車廂後面將她抱下來。
「林秀芳不是讓你等武裝部嗎,你怎麼又鑽車?」
「壞人往邊境線走了。」
「壞人往哪走都輪不到你追,你這點個頭,白菜都比你沉。」
「軟軟五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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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也不能藏在貨車裡,前面到處檢查,我帶著你連紅旗公社都過不去。」
軟軟將銅牌遞給他。
「叔叔認識這個嗎?」
司機把牌子上的煤灰擦掉。
「聽老貨運員講過,邊貿貨棧以前收山貨,也給邊防哨所轉運物資,去年有人拿假介紹信倒賣緊俏貨,貨棧就封了。」
「倒賣是什麼?」
「把供銷社裡的東西偷偷拿出來,再加錢賣給別人。」
「戴藍帽子的人也賣東西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要送你回車站。」
司機把她抱進駕駛室,掉轉車頭開了沒有多遠,迎面駛來的吉普車便攔住去路。
兩名武裝部幹事下車檢查調度單,林秀芳也坐在後排,推開車門便喊。
「軟軟,你又跑到哪裡去了?」
軟軟從駕駛室下來,主動把手伸過去。
「姐姐,軟軟沒有跟藍帽子走。」
「你跟誰走都不行,你家屬院已經來電話了,趙政委帶人在縣城找你。」
「趙爺爺找到照相館裡的人了嗎?」
「照相館後門已經空了,裡面只留著洗照片的藥水和一件藍棉襖。」
「他換衣服了。」
武裝部幹事接過銅牌,臉色跟著變了。
「這塊牌子從哪裡撿的?」
「壞人掉在汽車站。」
「邊貿貨棧不在青石縣,在三道溝西面的河灣鎮,那裡離邊境檢查線不到十里。」
軟軟立刻看向運菜司機。
「叔叔要去三道溝。」
林秀芳按住她的帽子。
「你先跟我們回家。」
「壞人要是到了河灣鎮,爹爹怎麼辦?」
「武裝部會聯繫當地派出所。」
「他們認識護身符嗎?」
「你可以把樣子畫下來。」
軟軟從針線本里抽出一張紙,畫出小布袋,又在旁邊點了一顆圓珠。
「玻璃珠不是藍色,是綠色,裡面有一朵白花。」
武裝部幹事將紙收好。
「我馬上發電報。」
吉普車剛要掉頭,遠處的土路上便跑來一輛郵政摩托,郵遞員揮著公文袋攔車。
「縣武裝部的車先別走,邊防檢查站剛發來協查通知,有一支冒用軍區任務組名義的運輸隊朝河灣鎮去了。」
「領隊叫什麼?」
「通行證寫的是顧寒霆。」
軟軟推開車門,差點從踏板上摔下去。
「那是軟軟爹爹。」
武裝部幹事接過協查通知,看完便把司機叫到路邊。
「吉普車要立即趕往三道溝,孩子不能帶去邊境,你開卡車送她回縣城。」
軟軟抱住車門。
「軟軟不回去。」
「這是命令。」
「你不是軟軟的爹爹。」
「你爹在這裡也不會讓你去。」
「通行證上有他的名字,壞人拿爹爹開門,軟軟能認出來。」
林秀芳想把她抱走,她卻將舊車票遞到武裝部幹事面前。
「這張票是爹爹留下的,背面有取片,照相館的人又拿護身符騙軟軟,他們早就盯著爹爹。」
幹事翻過車票,看到背後的鉛筆字,立即拿給同伴。
「取片後面還有編號,像邊防檢查站的內部登記號。」
「顧副軍長可能把線索夾在通訊冊里,沒有來得及上報。」
「帶孩子去風險太大。」
「先到紅旗公社,那裡有招待所,也能聯繫趙政委,再決定怎麼安置。」
林秀芳蹲下來,替軟軟摘掉頭頂的白菜葉。
「到了公社必須聽話,不能再藏車,也不能自己走。」
「軟軟聽姐姐的話。」
「你這句話已經沒人敢信了。」
吉普車在前面開路,運菜卡車跟在後面,入夜前終於抵達紅旗公社。
招待所要介紹信,林秀芳拿武裝部證明登記了一間房,又到食堂買來兩個窩頭和一碗熱水。
「先吃,吃完等趙政委電話。」
「姐姐不吃嗎?」
「我有糧票,再買一個。」
軟軟掰下一半窩頭遞過去。
「王奶奶說糧票不能亂花,出門在外要省著用。」
「你還知道省糧票,怎麼不知道省心?」
「軟軟回家以後向王奶奶認錯。」
林秀芳接過窩頭,才吃了一口,招待所服務員便來敲門。
「武裝部的人讓你們去電話室,縣裡電話接通了。」
軟軟跑到電話旁,聽筒里先傳來電流聲,隨後響起趙政委發啞的嗓音。
「顧軟軟,你現在站好。」
「趙爺爺,軟軟站好了。」
「誰准你出家屬院?」
「沒有人准。」
「為什麼鑽送煤車?」
「明信片上的壞人要跑。」
「警衛員追到煤場時,你已經進縣城,照相館後門留著兩桶會傷人的藥水,你知不知道自己差點被抓住?」
軟軟捏著聽筒,沒有替自己辯解。
「軟軟知道錯了。」
「現在跟林同志待在招待所,我今晚趕到紅旗公社。」
「趙爺爺,通行證上為什麼寫爹爹的名字?」
電話另一頭只剩電流聲。
「搜尋隊在山裡找到一輛翻下坡的軍車,車上沒有人,駕駛座旁邊留著老顧的公文章。」
「護身符呢?」
「沒有找到。」
「爹爹還活著嗎?」
「車裡沒有血,山下也沒有遺體,他可能被人帶走了。」
「被誰帶走?」
「冒用他名義的運輸隊最可疑。」
軟軟低頭看著紅藍線護身符的圖。
「趙爺爺,軟軟要去河灣鎮。」
「你哪裡都不許去,我到以前,林同志不能讓她離開房門。」
電話被掛斷後,林秀芳牽著軟軟回到房間,又搬來一張椅子抵住門。
「今晚你睡裡面,我睡門邊。」
「姐姐,窗戶能出去嗎?」
林秀芳立刻把窗閂扣緊。
「你還想往哪鑽?」
「軟軟只問問。」
「問也不行,鞋脫下來放我這裡。」
軟軟把棉鞋交給她,裹進被子以後閉上眼睛,外面卻很快響起腳步聲。
一個梳著短髮的中年女人在門外敲了敲。
「林同志,武裝部來人接孩子了。」
林秀芳沒有開門。
「證件從門縫遞進來。」
女人遞進一張蓋著紅章的證明,又把一盒餅乾放在地上。
「趙政委已經到了公社辦公室,他讓我先送孩子過去。」
軟軟從被子裡坐起來。
「趙爺爺穿什麼衣服?」
「軍裝。」
「軍帽上有雪嗎?」
女人沒有接上,轉而催促起來。
「外面冷,別耽誤時間。」
林秀芳看完證明,發現紅章確實是縣武裝部的,便把椅子挪開一點。
「我跟孩子一起去。」
「車裡坐不下,先接孩子,下一趟再來接你。」
「那就都不去。」
門外的女人沒再敲,腳步沿著走廊慢慢遠去。
軟軟穿上棉鞋,趴到窗邊看了一眼。
「姐姐,她沒有走,她在樓下看窗戶。」
林秀芳拿起證明對著燈泡查看,紅章邊緣掉下一小片紅色印泥。
「這是蘿蔔刻的假章。」
屋裡的燈忽然滅了,走廊同時傳來服務員的喊聲。
「電線讓人剪斷了,所有人待在房裡別出來!」
窗閂被一根鐵絲從外面挑開,短髮女人推開窗戶,將一塊沾著藥味的手帕伸了進來。
「乖孩子,你爹就在樓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