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等軟軟,軟軟來接你回家。」
軟軟剛把針線本合上,運煤車便拐過西側小路,車廂跟著顛了一下,她整個人滾進空麻袋中間,舊車票從手心滑出去,落在沾滿煤灰的木板上。
「誰在後面?」
駕駛員踩住剎車,回頭朝車廂看了一眼。
軟軟趕緊把舊車票撿回來,屏住氣縮在麻袋下面,車外很快傳來另一個男人的催促。
「老馬,後面還能有什麼,家屬院的人檢查過了,趕緊走,菜站還等著車拉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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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像是有東西掉了。」
「空麻袋能不響嗎,你要是誤了交車,汽油票可沒人補給你。」
駕駛員重新掛擋,運煤車繼續往前開,軟軟從麻袋縫隙里看見路邊的圍牆越來越遠,警衛員吹出的哨聲追了過來,沒過多久又被車輪聲蓋住。
她摸了摸懷裡的紅棉帽,又把顧寒霆留下的舊地圖往棉襖里塞緊。
「軟軟沒有亂跑,軟軟是去接爹爹。」
車開到縣城外的煤場,駕駛員和跟車的人下去交單據,軟軟聽見兩人的腳步繞到車尾,趕緊掀開麻袋,從另一側翻了下去。
她落地時踩到煤渣,膝蓋磕在車輪旁邊,疼得坐在地上沒起來。
「爹爹說摔倒要先看有沒有流血。」
軟軟掀起褲腳看了一眼,膝蓋沒有破,只沾了一塊黑印,她重新戴好帽子,沿著煤牆後面的小路往前走。
路口擺著一塊木牌,上面幾個字她只認得縣和站。
「老爺爺,照相館往哪裡走?」
推著板車的老人停下來,看見她棉襖上全是煤灰,先往四周望了望。
「你家大人呢?」
「在前面等軟軟。」
「哪家照相館?」
軟軟拿出自己照著明信片畫的圖,指著那扇帶圓點的窗戶。
「有後門的照相館。」
老人看了圖,抬手指向街尾。
「過供銷社再往左,門口掛著一塊照相的黑布,你可別走丟了。」
「謝謝老爺爺。」
「你叫什麼?」
「軟軟。」
「姓什麼?」
軟軟想起顧寒霆交代過不能把名字告訴陌生人,立即將明信片收回針線本。
「爹爹不讓講。」
老人還要追問,她已經跑向供銷社,剛拐過街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小名。
「軟軟!」
她以為是家屬院的警衛員追來,趕緊躲進堆著白菜筐的巷子,捂住紅棉帽上的白絨球。
兩名穿軍裝的人從街口跑過去,其中一人拿著她的照片,正挨個詢問路邊行人。
「見過一個五歲女孩嗎,穿紅棉襖,戴紅棉帽,右手剛養好傷。」
賣糖葫蘆的人朝煤場方向指了指。
「沒留意,你們去那邊問問。」
軟軟探出腦袋,看見軍帽上的徽章,剛要追出去,照相館後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戴藍帽子的男人站在門檻後面,手裡拿著半截紅藍相間的線。
「你是來找顧寒霆的?」
軟軟的腳收了回來。
「你是誰?」
「明信片是我送的,舊校徽帶來了嗎?」
「先讓我看爹爹。」
男人將線頭往口袋裡一塞。
「你爹不在這裡,你跟我上車,我帶你去見他。」
「爹爹在哪裡?」
「青石縣。」
軟軟摸到袖口裡的舊車票。
「為什麼去青石縣?」
「他受了傷,走不了路,一直喊你的名字。」
「傷在哪裡?」
男人朝街口看了一眼,語氣里添了催促。
「腿傷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軟軟卻沒有往前走。
「爹爹受傷不會喊軟軟。」
「哪個爹受傷不喊孩子?」
「爹爹會喊警衛員,也會喊趙爺爺,他喊軟軟沒有用。」
男人把後門推得更開。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多話,顧寒霆還等著呢。」
軟軟盯著他口袋露出的線頭。
「護身符裡面有什麼?」
「玻璃珠。」
「什麼顏色?」
男人的手按住口袋,臉上已經不耐煩。
「藍色。」
軟軟轉身便跑。
「那不是軟軟的玻璃珠!」
男人追出後門時,兩名軍人已經從街口折回來,他趕緊收住腳,退進照相館關上門。
軟軟沒有跑向軍人,她記得趙政委講過壞人熟悉警衛換崗,也可能穿別人的衣服,便鑽過白菜筐後面的缺口,一直跑到舊汽車站。
站里停著幾輛掉漆的客車,售票窗口前排著隊,軟軟踮腳看了半天,終於看見青石縣三個字。
「阿姨,去青石縣的車什麼時候走?」
售票員從窗口裡看她。
「早班車已經走了,明天早上再來,你家大人呢?」
「爹爹先去了。」
「介紹信拿來。」
軟軟把舊車票遞進去。
售票員翻過來看了看,又推回她面前。
「這是兩個月前的火車票,不能坐汽車,你沒有介紹信也買不了票。」
「軟軟可以坐運菜車嗎?」
「誰教你的,運菜車不是客車,趕緊回家找大人。」
軟軟把手伸進口袋,裡面只有半塊水果糖和一顆妞妞塞給她的衣扣,連一分錢也沒有。
車站門口傳來自行車鈴聲,戴藍帽子的男人正沿街尋找,軟軟趕緊蹲到長椅後面。
一個穿灰棉襖的女售貨員看見她,彎腰把她拉進檢票口。
「外面那個是你家裡人嗎?」
「不是,他要騙軟軟去青石縣。」
「那你還要去青石縣?」
「爹爹走過這條路。」
女售貨員看了看她手裡的舊車票。
「這票是青石縣到省城的,你爹從青石縣坐過火車?」
「背面寫了照相館取片。」
「青石縣不靠省城,它靠西邊,再過去就是邊境線,運菜車只到三道溝,離縣城還遠著呢。」
「姐姐知道哪輛車去嗎?」
「我不可能讓你一個孩子上車,我帶你去派出所。」
軟軟立即抱住旁邊的木柱。
「不能去,壞人看著車站,派出所的人出來,他會跑。」
「你還懂得挺多。」
「趙爺爺教過軟軟,抓壞人不能打草驚蛇。」
女售貨員把工作證翻出來給她看。
「我叫林秀芳,是國營車站的職工,你先在值班室等著,我打電話找你家。」
軟軟認不全工作證上的字,只認出了國營兩個字。
「姐姐打給軍區家屬院。」
「電話號碼呢?」
「軟軟不知道。」
「那我先打縣武裝部。」
林秀芳剛拿起電話,站外便傳來爭吵聲,運菜的卡車司機拿著調度單進門。
「前面的橋臨時封了,我這車白菜再耽誤就得凍壞,誰給我改條路?」
「去三道溝的車走北路,今晚在紅旗公社歇腳,明早再往西送。」
司機抖了抖調度單。
「那邊靠近邊境,沒有通行證明過不了檢查站。」
「車站給你補章。」
軟軟從木柱後面探出頭。
「叔叔,你去三道溝嗎?」
司機看見她,眉頭跟著皺起來。
「誰家的孩子?」
林秀芳將她拉回身邊。
「家裡走丟的,我正聯繫武裝部。」
電話還沒有接通,藍帽男人已經走進站門,隔著排隊的人群指向軟軟。
「總算找到你了,你娘都快急瘋了,趕緊跟舅舅回去。」
軟軟抓住司機的調度單,抬頭喊了一句。
「他沒有舊校徽,他不是軟軟的舅舅!」
藍帽男人推開人群往裡闖,林秀芳立即把檢票門鎖上,司機則將一筐白菜橫在入口。
「你真是她舅舅,先把戶口簿和街道證明拿出來。」
「自家孩子還要什麼證明?」
「這年頭坐車都要介紹信,你領孩子不要憑證?」
藍帽男人見車站職工都圍了過來,轉身便往外走。
軟軟透過窗戶看見他騎車離開,急得拍了拍玻璃。
「不能讓他跑,他知道爹爹在哪裡。」
林秀芳終於撥通武裝部電話,將事情講完,放下聽筒後又握住軟軟的肩膀。
「武裝部馬上來人,你待在這裡,哪裡也不許去。」
司機從白菜筐後面撿起一塊圓形銅牌,翻到背面看了看。
「這是那個人掉的,上面刻著邊貿貨棧四個字。」
軟軟看向牆上的線路圖,手指沿著紅旗公社慢慢移到三道溝。
「姐姐,他不是從青石縣來的,他要往邊境線跑。」
門外傳來汽車發動聲,林秀芳轉頭去看武裝部的吉普車,軟軟卻抱起那塊銅牌,鑽進了即將開往三道溝的白菜筐。
卡車駛出舊汽車站時,她聽見司機在前面自言自語。
「邊貿貨棧早就封了,那人怎麼還拿著貨棧的舊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