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拔了鐵銷?」
顧寒霆接過領用記錄,指腹沿著紙邊壓平,目光落在那行新添的字上,屋裡原本圍著爐子坐的人都沒有再動,連軟軟捧在手裡的面碗也慢慢放回了炕桌。
何處長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才將話接過去。
「是,記錄上寫著,早上六點四十分,器材庫借出兩枚新鐵銷,領用人是訓練處的勤務員周齊,歸還處卻沒有簽字。」
「周齊現在在哪裡?」
「已經讓警衛員去找了,營區里沒有人見過他。」
顧寒霆翻到下一頁,看到領用人的簽名後,手指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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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字不像一個人寫的。」
趙政委接過記錄,放到爐邊的燈下看了看。
「前面的日期和後面的歸還欄,筆畫都往右上挑,只有領用這一行寫得散,像是照著別人的字描出來的。」
陸司令員拿起記錄,只看了一眼便交給何處長。
「把周齊的檔案和當班名單送到警衛處,查他今天接觸過誰,去過哪些地方,先按器材事故調查,不要把人逼得躲起來。」
顧寒霆將意向書推到桌角,手掌覆在軟軟的針線本上。
「還有一件事,拔鐵銷的人知道板車會經過家屬院後門,也知道石鎖沒有固定,說明他提前看過裝車路線。」
軟軟的手指摸到紙袋邊緣,又縮了回來。
「是不是有人想砸訓練參謀叔叔?」
屋裡沒人馬上回答,王嫂子從灶邊端來熱湯,放到軟軟面前。
「孩子先吃飯,軍區的事情讓叔叔們商量。」
軟軟低頭看著湯碗。
「如果不是想砸叔叔,為什麼要拔鐵銷?」
顧寒霆把湯匙放到她左手邊。
「所以要查清楚。」
「查清楚以後,會把那個人抓起來嗎?」
「如果他故意害人,就要承擔責任。」
軟軟用左手慢慢攪著湯,勺子碰到碗底,發出輕輕的聲響。
「那爸爸查的時候,軟軟能陪著嗎?」
「不能。」
「軟軟不碰東西,只坐在旁邊看。」
「也不能。」
「軟軟可以幫爸爸記帳。」
顧寒霆抬起眼。
「你認得幾個字?」
「認得顧軟軟三個字,存摺上的錢也記得,糖票有一張,陸爺爺給的紙有一張。」
趙政委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把笑意收回去。
「她這帳本倒是比不少人記得清楚。」
顧寒霆把針線本拿過來,翻到夾著糖票和承諾書的那一頁。
「你想跟著爸爸,還是想跟著妞妞去學校?」
軟軟不再攪湯,她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顧寒霆的軍帽。
「軟軟想留在爹爹身邊陪著。」
這句話落下來,鄭軍長原本正在烘手套,手指把手套口捏得變了形。
「你爸爸去查器材,你也陪著?」
「爸爸去哪裡,軟軟就坐在哪裡,軟軟不亂跑。」
顧寒霆將她的帽子拿過來,替她把護耳系好。
「軍營不是你玩的地方。」
「軟軟不玩。」
「外面有人調查,車會來回走,器材也沒有清理完,你待在家裡最安全。」
軟軟把下巴藏進棉衣領口。
「爸爸每天都說安全,可爸爸去訓練場的時候,軟軟只能隔著牆看,今天隔著牆也看到了壞繩子和壞木樁。」
顧寒霆的手指在帽帶上停了停,重新替她打了一個結。
「今天是意外。」
「那明天呢?」
「明天不會讓你去。」
軟軟看著他。
「爸爸不讓軟軟去,是因為軟軟會添麻煩嗎?」
王嫂子趕忙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這孩子,顧叔叔是怕你受傷。」
「可是爸爸受傷了,軟軟也要陪著。」
顧寒霆坐到她對面,伸手托住她沒有上藥的左手。
「你陪在家裡,也是在陪爸爸,聽話,別把陪伴當成跟著跑。」
軟軟抿著嘴,沒有點頭。
陸司令員把那份撤回通知拿起來,折好放回紙袋。
「顧寒霆,她想跟著你,不全是因為好奇。」
「我知道。」
「她母親不在身邊,妞妞也要去學校,你又常常出任務,她怕你走了以後沒人回來。」
顧寒霆看著軟軟,沒有接話。
軟軟將勺子放下,聲音低了些。
「爸爸以前也會走很久嗎?」
「會。」
「那你每次都會回來嗎?」
「只要任務結束,就會回來。」
「如果任務沒有結束呢?」
王嫂子端碗的手慢下來,趙政委把桌上的記錄壓住,屋裡只剩爐火燒動時發出的輕響。
顧寒霆把軟軟抱到腿上,讓她面對自己。
「爸爸會儘量回來,但你不能因為害怕爸爸不回來,就跟著爸爸去危險的地方。」
「那軟軟留在家裡,爸爸會記得回家嗎?」
「會。」
「每天都記得嗎?」
「每天都記得。」
軟軟把臉貼到他的軍裝上,手指抓住衣襟。
「那軟軟不去訓練場,軟軟留在家裡等爹爹。」
鄭軍長朝陸司令員看了一眼,陸司令員卻沒有接這個話,只把顧寒霆面前的領用記錄拿了起來。
「她留在家裡,至少有妞妞和王嫂子照看。」
顧寒霆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你答應爸爸,不追車,不進訓練場,不碰陌生器材,遇到任何事情先找王奶奶。」
「如果王奶奶不在呢?」
「找妞妞。」
「妞妞在學校呢?」
「找警衛員。」
「警衛員不認識軟軟呢?」
「你報爸爸的名字。」
軟軟認真想了想。
「報顧寒霆?」
「報顧副軍長。」
「顧副軍長是爹爹,報這個別人就會幫軟軟嗎?」
「會。」
「那軟軟記住了。」
她伸出左手,勾住顧寒霆的小指。
「拉鉤以後,爹爹不許把軟軟送走。」
顧寒霆的指節被她勾住,只能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沒人送你走。」
「陸爺爺也不送嗎?」
陸司令員將鋼筆放回口袋。
「不送。」
「特種大隊也不送嗎?」
「不送。」
「那軟軟能一直住在家屬院嗎?」
「只要你爸爸願意,軍區就不會趕你。」
軟軟終於抬起臉。
「爹爹願意嗎?」
顧寒霆沒有立即回答,他把她臉上的湯漬擦乾,又把針線本放到她懷裡。
「願意。」
軟軟抱緊他的脖子,聲音帶著鼻音。
「那軟軟就陪著爹爹,爹爹去哪裡,軟軟在家裡等。」
門外傳來腳步聲,警衛員在門邊立正。
「報告,周齊找到了,人正在警衛處,他說鐵銷是何處長讓他拔的。」
何處長手裡的帽子掉到地上,身體往前傾了傾。
「我什麼時候讓他拔鐵銷?」
警衛員遞上來一張被揉皺的紙。
「周齊還說,紙條是何處長親手交給他的。」
顧寒霆接過紙條,展開以後,裡面只有七個字。
「視察結束前,不能裝回。」
軟軟從他懷裡探出頭,看清紙上的字後,忽然伸手指向最後一個墨點。
「爹爹,這個字旁邊有紅色。」
顧寒霆把紙條移到燈下,才發現墨跡下面沾著一粒幹掉的硃砂,而軍區里能用這種硃砂蓋章的人,只有負責發放機密文件的那間辦公室。
警衛員還沒來得及轉身,門外便傳來一聲悶響,隨後有人隔著院門喊了一句。
「報告,政治部辦公室的鐵櫃被人撬開了!」